太子被廢之後,朝中安靜了兩個月。安靜得有些發虛。立儲的摺子像雪片似的飛進英武殿,皇帝一概留中不發。百官揣著心思各找門路,京城的酒樓茶肆裡,關於“新太子”的傳言一天能換三個版本。有人說是三皇子,有人說是五皇子,還有人提到遠在封地的七皇子。陸寒洲每次去兵部值房,都能在廊下聽見三三兩兩的議論,他從不接話,只低著頭走過去。
這天傍晚,他在兵部批完西陲善後的最後一摞軍報,周庭安遞來一盞茶,低聲問:“聖上最近召你問過立儲的事沒有?”陸寒洲搖頭:“問過。我沒答。”周庭安點了點頭:“你不答就對了。你是武將,又是鎮西侯,你說誰好,誰就第一個被聖上盯上。”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但我聽說,聖上私下召見過沈尚書。怕是問沈家的意思。沈正元是你岳父,他若替誰說話,就等於你替誰說話。”
陸寒洲放下茶盞,沒再說什麼。回到沈府時,沈正元果然來了。翁婿二人在書房坐定,沈正元開門見山:“聖上今日召我入宮,問了半個時辰。問的都是國事,沒說立儲。但我揣摩聖意,他屬意的不是成年的皇子,是那個才十歲的九皇子。聖上說九皇子年紀雖小,但性情沉穩,讀書用功。讓我查查九皇子生母的出身和族中底細。”陸寒洲聽完,沉默了一陣:“十歲的孩子。陛下的意思,是想找一個乾淨的儲君。前面幾位都有人馬了,只有九皇子身邊沒人。陛下問我怎麼看,我只說了一句,立儲是國事,臣不敢妄議。但若聖上問我的刀往哪兒指,我就指西邊。西陲剛定,不管誰做儲君,頭一件事就是穩住邊境。誰穩得住西邊,誰就當得起儲君。”
沈正元看了他半晌,捋須點頭:“這話說得好。你替聖上守邊,聖上立儲,你只管穩西邊。誰當儲君,都不能動你。”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落了葉的桂花樹,“清鳶小時候,我就盼她能嫁個安穩人。後來出了顧長淵的事,我幾乎以為她這輩子就那樣了。沒想到你來了。”他回過頭來看著陸寒洲,“你不算安穩人。但你穩得住。”
當晚,陸寒洲把沈正元的話跟沈清鳶和崔玉嬈說了。沈清鳶聽完沒有意外,像是早就猜到了。崔玉嬈端著茶盞想了一會兒,問:“九皇子才十歲,他娘是誰?”沈清鳶說:“劉太妃,早就過世了,生前只是個才人,家裡沒什麼人了。陛下選他,就是選一個沒有外戚的儲君。”崔玉嬈放下茶盞,看了陸寒洲一眼:“那你的西邊就更得穩。小皇帝登基,第一個要倚仗的就是你這種在邊關有兵有糧有戰功的人。可反過來,第一個被猜忌的也是你。你往後做事,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野路子。該遞摺子遞摺子,該報賬報賬,半點把柄都不能留。”陸寒洲靠在椅背上,聽兩個女人一唱一和地把朝局拆解得比兵部的輿圖還清楚,忽然笑了一聲:“你們倆如今說話,比兵部的軍師還狠。”
第二日早朝,皇帝果然當廷宣佈:立九皇子李承瑾為太子,擇日行冊封禮。滿朝文武跪下山呼,沒人敢有異議。散朝後,陸寒洲正準備回兵部,趙明追了上來,笑著說聖上讓他去一趟御書房。御書房裡,九皇子正站在皇帝身邊,個子剛夠到龍案,穿著一身小號蟒袍,神色拘謹。皇帝指了指陸寒洲:“承瑾,這就是朕常跟你說的鎮西侯。以後你做了皇帝,西邊的事,要倚仗他。”九皇子朝陸寒洲一板一眼地行了個禮,聲音還帶著奶氣:“鎮西侯好。”陸寒洲單膝跪地還禮,抬頭時看見皇帝看著九皇子的眼神,像極了陸安看自己那間小酒鋪的眼神——護著,但力不從心了。
出了宮門,陸寒洲站在漢白玉階上,風從西邊來。他摸了摸懷裡的兩支鳳釵,又摸了摸沈清鳶給他重新系過紅線的平安符。心裡忽然覺得,這滿朝風雨,說到底不過是一茬人老去、一茬人長起來的輪迴。他從前在藍星,從沒想過自己會站在這樣的位置上。現在他站在這兒,身後有兵部,有商行,有兩個女人,有一個剛立的小太子。往後的事,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