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沒有逼她:“也好。你吃過一次虧,謹慎些應當。”
陵容聽著這句“吃過一次虧”,心裡沒有半分輕鬆。皇后永遠能把伸手和收手都說成體恤。眉莊遷入承乾宮是得了獨立宮室,也等於離開熟悉的鹹福宮防線,往後的每一個新人、每一把鑰匙都得重新看。
她隔著席案朝眉莊看去。沈眉莊沒有回頭,只把昭寧往自己懷裡抱緊一點。兩人早己說好,遷宮先遷人,不急著遷藥與舊冊;衛臨會在當值時隨太醫院入承乾宮複核,卻不單獨握住公主的診治。
陵容看得清楚。皇帝願意給名分、宮室與賞賜,卻不習慣一個女人真的不再仰望他。眉莊如今要的只是女兒安穩,惠嬪之位反而像一道替孩子擋風的牆。
承乾宮的安排隨即公開傳下。遷宮要等眉莊身體再穩些,不必趕在當日。富察貴人聽見“主殿”二字,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臉上的笑己經薄得快要掛不住。
“惠嬪好福氣。”富察貴人道,“生的是公主,也能遷入承乾宮。”
眉莊淡淡回道:“我只盼你腹中孩子平安,不盼你吃我吃過的苦。”
一句軟話,反把富察貴人堵得無從發作。
宴到一半,皇后忽然笑道:“今日是好日子,歌舞也該添些喜氣。鍾粹宮有個官女子,昔日嗓音尚可,近來抄規也算安分,便叫她獻一支祝詞吧。”
安陵容抬眼,看見餘鶯兒從樂工後走出來。
敬嬪原本坐在陵容下首。餘鶯兒抱琴入殿時,敬嬪忽然叫人把自己的小几往外挪了半尺,又示意陵容靠內坐。
“你如今身子不同,別坐在來往的道口。”敬嬪說得隨意。
陵容順勢挪了位置。她看見餘鶯兒把琴交給樂工時,指尖沾著一點暗色,像是碰過舊木,也像是沾了別的東西。那點顏色很快被袖子遮住,陵容沒有足夠依據開口,只把酒盞推遠,又讓青黛站到身後靠過道的一側。
餘鶯兒若只是來唱歌,這些防備最多叫人覺得她惜命。若不是,今日每一次繞路、擦碰與停步,都會有人看見。
許久不見,餘鶯兒身上的豔色早己被官女子的舊衣壓下去。她跪得很低,聲音卻仍有從前那股輕媚:“奴婢恭賀昭寧公主滿月,恭賀惠嬪娘娘。”
皇后把一個失寵多時的官女子放進今日宴上,表面不過是給她一次做事贖過的機會。可餘鶯兒抬頭時,第一眼沒有看昭寧,也沒有看新晉惠嬪,而是首首落在陵容尚未顯懷的小腹上。
那一眼太快,旁人只當她在看新寵。陵容卻記得餘鶯兒被降為官女子那日,是怎樣把怨恨咬進牙裡。
餘鶯兒唱的是尋常吉詞,聲音沒有出錯,也沒有搶調。唱完後,皇帝只淡淡賞了銀,沒有多看她一眼。
她謝恩退下,經過陵容席前時腳步稍慢:“瑾貴人如今也是雙喜臨門。”
“借你吉言。”
餘鶯兒笑著走開,袖口卻擦過席邊一隻空酒盞。酒盞晃了晃,被青黛及時扶住。
陵容沒有當場叫人搜她。今日滿殿都是皇帝、皇后的人,餘鶯兒若真要動手,不會只靠一隻容易被看見的酒盞。
宴後,沈夫人借替昭寧換襁褓,把陵容請進內間。她從衣袖中取出一隻薄信封,放到桌上。
“人關在沈家京外一處舊莊。沒有上刑,也沒有驚動官府。”沈夫人壓低聲音,“他先不肯認,聽見濟州舊地名後才露了端倪。莊上讓他寫了一張購藥單,與當年留下的字跡相合。他隨身一枚舊印,也能對上。”
陵容沒有拆開信封,只隔著紙摸到一張印樣:“他說了什麼?”
“只求活命,話說得很亂。我們沒有繼續審。”
“別逼他。給飯,給藥,看住手腳,也別讓同一個人連守兩夜。”陵容道,“現在上報,華妃最多推說他為活命胡咬。讓他活著,等別的證據一同落下。”
沈夫人看她片刻:“眉兒說,凡是你決定的,沈家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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