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維心中一滯, 這話她在大梁說過,王寂又問她可是悔了, 不禁想起當日也曾說過“不要言悔”, 她做不了賴賬厚顏之事,對碧羅使了個眼色,側過身去, 螓首低垂, 只管與音音說話。
碧羅出來迎他, 見陛下散著一頭黑髮, 不禁露出驚容, 道:“陛下, 這是怎麼了?婢子給您束髮吧?”
王寂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屋內的管維聽得清,“被音音抓亂了,索性散開。”
音音聽見阿爹講她的糗事,抬起頭看了阿孃一眼,害羞地將小圓臉又埋了下去,囁囁道:“音音不是故意的,音音急。”
管維摸摸她細軟的頭髮,彷彿又長了一些,俯身在音音耳垂旁,低聲道:“往後再不能如此,音音要敬重他,不能仗著他疼你就蠻橫起來,不然別人說你嬌縱都是娘沒有教好。”
音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嬌聲道:“音音乖。”
待重新整理好髮髻,又是翩翩好容儀。
王寂進去時,母女靠在一起,在逗弄搖床裡的翊兒。翊兒眯著眼睛握著小拳頭安安靜靜地啃,指骨比一般嬰孩修長,音音不停地去捏他的腳指頭,邊捏邊驚奇道:“阿弟好軟。”
王寂加入進來,顯得搖床四周逼仄,管維與他中間雖然隔著音音,還是站起身來,讓位於他們。
“翊兒比音音剛出生時,要小一些。”回憶了一番女兒初生模樣,比了比,王寂肯定道:“翊兒的頭比我拳頭還小,音音相差無幾。”
管維正在飲蜜水,聽他之言,心中有些迷惑,是這般嗎?她有些記不清了,只覺得翊兒指頭略長。
“維維。”王寂朝她走了過來。
“音音,你跟碧羅姐姐出去玩耍吧。”上一回當著女兒的面她沒有忍住跟他說開,事後想想總有些後悔,音音雖還不曉事,若是留下爹孃爭吵的片段,長大後若回憶起來,豈不難受?
音音被碧羅牽著,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她雖然不太願意,只是回了北宮,她時時可來,也不執意留下了。
待音音走遠後,屋內方才平靜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二人相對而立,視線交織。
管維從容冷靜,以不容拒絕地口吻說道:“陛下日後莫要再以此喚我,我年歲漸長,又是兩個孩兒的母親,早已不適於被人如此稱呼,難免給人我有裝嫩之嫌。”
自結識後,知曉她表兄韋明遠娶了他長姐王蓉,兩家沾著親,從此他便以維維喚她,已有近十年之久,如今,她不讓他喚了。
王寂沉默片刻,柔聲道:“你在我心中,永遠是昔日那個十五六歲的小女郎,聰慧善良,勇敢果決。”
管維平淡道:“陛下繆讚了,聰慧不見得有,許是識人不明更恰當些,李崇也未見得就要屠戮我家,至於勇敢果決,仔細想來,更似魯莽不知輕重,讓陛下見笑了。”
她明裡說對李崇的看法,何嘗不是在說對王寂識人不明,初識的美好記憶,只剩下不堪回首。
王寂有心吼一句:他會喚一輩子,不會改口。
只是她身體看似好了,氣色紅潤,到底仍在坐月子,王寂將那口氣憋了回去,悶聲道:“隨你。”
翊兒瞧過了,見他還不走,管維不禁催道:“陛下還有何事?”
“你久站累否?先去床上躺著,我扶你。”
管維本欲說不累,又不想被他扶著,轉身過去坐在臨窗小榻上,溫煦的陽光透過硃紅色的雕花窗欞灑在她身上,周身暖洋洋。
內寢並沒有婢女伺候,王寂走去案邊,給自己倒了一盞茶水,潤潤乾涸的喉嚨,不急不躁地飲著,平息燥鬱之氣。
“我給音音挑了一個伴讀…”
王寂還未說完一句話就挑起了管維之怒意,“我未曾應允送音音去南宮進學,你憑甚擅自決定,你是陛下就要強壓著孩兒離開母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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