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此言,管維豁地從床上坐起,奪過他手上的藥瓶,修剪得圓潤甚至貼著指甲根部的手指微挑,帶出來些許藥膏,胡亂抹在自己的脖子上。
她抬手將藥瓶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聲傳來,眸光不小心觸到他頸側,一觸即離,仿似火灼,她怒道:“滾。”
管維素來惜物,做不來此等遷怒之事。王寂走過去,將那碎裂的細瓷拾起,以免割傷人。
“今日是我對不起你,任何彌補,我都會去做。”
管維冷笑一聲,信口雌黃。
王寂將碎瓷片放到案上,她滿臉嘲意望過來。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騙你,或是空許諾言先安撫住你?”他並不再度靠近床邊,只是遠遠地站著。“你心心念念地就是不要再與我續夫婦緣分,你想離我,回舞陰也好,何處都行,只是不想留在洛陽,留在我身邊,是不是?”
“是。從踏入洛陽伊始,我無時無刻不在受此煎熬,你若放我在宮裡自生自滅,我也能安安靜靜地過活,是你一定要糾纏過往,昔年的管維沒了,你總在我身上找舊時影,總想著當年我如何,每每你這種疑惑的眼光看過來,我都痛恨我自己為何要早早嫁予你。”
王寂這才意識到她的心思,那些過往,並非讓她覺得美好難忘,而是如鬼魅纏身,是她急欲擺脫的回憶,他總是在做適得其反之事。
“我答應你。”
管維含著怒意說完方才那些話,胸口猛烈起伏,雙手撐在床邊喘息,答應甚?
“我答應你,讓你離開。
管維驚愕地望著他,急問道:“此話當真?”
“君無戲言。你在宮裡不快活,我瞧在眼裡也難受,與其將你不情不願地綁在我身邊,不若趁著你還未恨透了我,早日放手。”
管維激動地從床上站起來,她想喚謹娘,想到謹娘去給她煎藥去了。她開始盤算何時動身,是不是要先給阿孃去信,以免她再度歸家將她嚇壞,她想時日越快越好,免得他反悔,宮裡的東西都可以不帶,她在腦海裡將包袱已收拾七七八八,忽然想到最重要之事,她遲疑道:“那音音與翊兒…”
王寂眸中光芒一閃,無奈道:“他們是皇子公主,在宮裡出生,日後翊兒就藩,公主建府,即便尋常人家夫婦和離,膝下子女也沒有從母的道理。”
管維心頭的念想落了空,好似明明揣上聚寶盆,卻瞬間被人搶走了,他是故意的。
見她神色變幻,晴雨交加,王寂摸了摸鼻子,甕聲道:“我知曉你會覺得我故意誘你,說不得還覺得是以子嗣要挾你,在你心中,我都要作惡多端了。”
“難道是我錯怪你…你明明…明明我…知曉我捨不得他們…”許是心裡覺得委屈,淚珠便落了下來,泣不成聲。
“我若讓你帶他們走呢?”
今夜,管維已被他不同尋常的舉動連番震住,先是提著劍到德陽殿非要跟她掰扯龍珏後位,早已成定局之事,如此糾纏不休,她很是厭煩。
自她入宮起,他似索命閻羅一般在她耳畔不停地說“勿生離心”,如今倒好,忽然開了天恩,允她還家。
她還未從就此解脫的複雜心思中回過神來,終於要面對不得不低頭的現實,他使盡手段讓她懷孕,到底讓她割捨不下。
她想說認命了,她留下。王寂居然允她帶走音音和翊兒,她顫聲問道:“你不是誆騙我的?”她心情激盪之下,忍不住靠了過來,仰頭問他:“那我讓他們常常給你寫信,你要想見他們,我就讓人送回洛陽,你真的應我了?”管維又哭,此番卻是喜極而泣,若是不跟孩子們分開,又能離開洛陽,那真是再好不過。
王寂柔聲道:“嗯,我應你了,不反悔,擦擦眼淚,傷心要哭,喜悅也要哭,哪來這許多眼淚。”
管維心頭陰霾盡去,不禁露出一個羞澀的笑意,她用指背抹去臉上淚痕。
“只是他們畢竟是我的子女,我讓錢明跟著你去,北方雖然初定,南方仍然亂著,尤其巴蜀是難啃的骨頭,你好好護著他們,免得被擄走用來脅迫我。”
管維擦眼淚的手一頓,想起舞陰遇李崇被他擄走一事,想起阿孃叫她不要再獨身回舞陰,她若成了出宮棄妃,沒了價值,倒還好,若是她帶著翊兒和音音,再遇李崇之事,她如何能護住,他遠在洛陽,有妻有子,說不得早將她們母子忘了,如何能趕來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