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萬曆輾轉難眠,幾乎未曾安歇。
天剛矇矇亮,他就換上了一身青色的平民長衫,腰間繫著素色布帶,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起,褪去了龍袍的威嚴,看上去就像一個尋常的讀書人。
張宏早已備好了馬車,又挑選了十個精幹的錦衣衛,扮成隨行的僕役和腳伕,悄悄候在宮門外。
為首的錦衣衛百戶,穿著普通的短打,腰間藏著繡春刀——按規矩,陛下微服出宮,錦衣衛必隨行護衛,只是不能顯露身份,連飛魚服都不敢穿,只能這般低調行事。
“陛下,馬車備好了。”
張宏躬身低語,語氣裡滿是謹慎,“京郊一帶太平,只是秋收時節,田間人多,還請陛下謹言慎行。”
萬曆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彎腰鑽進了馬車。
車廂不寬,鋪著簡單的棉墊,沒有宮中的奢華,卻也乾淨整潔。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一步步駛離皇宮,駛向京郊的田野。
車窗外,景色漸漸變了。
硃紅的宮牆、巍峨的城樓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民房、蜿蜒的田埂,還有成片成片的稻田。
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泥土的清香和稻穀的醇香,不同於宮中的薰香,質樸而真切。
“這才是大明最真實的樣子啊。”
嘉靖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帶著一絲感慨,“朕當了幾十年皇帝,待在西苑修道,待在皇宮裡爭權,竟沒好好看過一次京郊的農田。”
萬曆掀開窗簾一角,望著窗外金黃的稻田,輕聲道:“以前朕也不懂,總以為朝堂上的事,才是天下大事。直到看到巷口端粥的小女孩,看到冬日裡買煤的寡婦,才知道,百姓的日子,才是最根本的大事。”
馬車行了一個時辰,終於停在了一片開闊的稻田邊。
萬曆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腳下是鬆軟的泥土,踩上去微微發沉,帶著潮溼的氣息。
放眼望去,無邊無際的稻田一片金黃,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稻稈,隨風擺動,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田間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男女老少齊上陣,鐮刀揮舞間,金黃的稻穗被割倒,捆成一束束,堆在田埂邊。
空氣中瀰漫著稻穀的清香,還有人們的歡聲笑語、鐮刀摩擦稻稈的“沙沙”聲,一派豐收的景象。
萬曆沒有讓錦衣衛跟著,獨自一人朝著田間走去。
不遠處,一個老農正彎腰割稻,他穿著打補丁的粗布短褂,褲腳挽到膝蓋,沾滿了泥土,臉上佈滿了皺紋,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泥土裡,瞬間就被吸收了。
老農的妻子坐在田埂上,正低頭搓著稻穗,把金黃的稻穀從稻穗上搓下來,裝進竹筐裡。
萬曆輕步走過去,站在老農身後,看著他熟練地揮舞著鐮刀,半天沒有說話。
老農似乎察覺到了身後有人,直起腰,擦了一把臉上的汗,轉過身來,看到萬曆穿著長衫,氣質儒雅,以為是城裡來的讀書人,連忙拱了拱手,語氣恭敬:“這位先生,您怎麼到這田間來了?”
萬曆笑了笑,語氣平和,沒有絲毫架子:“老人家,我路過這裡,看到這片稻田長得極好,過來看看。今年的收成,應該不錯吧?”
提到收成,老農的臉上露出了笑容,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顯得格外真切:“託陛下的福,今年風調雨順,沒有旱災,也沒有澇災,稻穀長得比往年壯實多了。估計一畝地,能多收兩鬥谷,家裡的口糧,總算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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