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稠,秦軍中軍大帳內卻已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氣味——那是燃燒殆盡的松脂、焦糊的皮革、鐵甲上的鏽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王翦掀開厚重的氈簾走進帳內,甲冑上沾染的夜露與塵土混合在一起,在他走過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溼漉漉的腳印。他臉上慣常的沉穩此時多了一層難以掩飾的愧色,額角處還有一道不知何時蹭上的黑灰。
帳內,嬴政並未如王翦預想中那般暴怒。
皇帝依然端坐在那張被他一掌拍出裂痕的紫檀木案几之後,身姿挺拔如松。但那雙平日裡深邃如淵的眸子,此刻卻像是淬了寒冰的刀鋒,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攤開在案上的巨大羊皮地圖。地圖上,長安城及其周邊的山川地勢被勾勒得纖毫畢現,尤其是那條穿城而過的渭水支流,被硃砂紅筆重重地圈了出來。
聽到腳步聲,嬴政緩緩抬起眼。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沉重得讓王翦呼吸一滯。它掃過王翦盔冠上微歪的翎羽,掃過他肩甲上新鮮的刮痕,最後落在他那雙沾滿泥汙的戰靴上。
“臣……拜見陛下。”王翦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頭顱垂得很低,“臣無能,未能擒殺唐不破。此賊狡詐,又有那花木蘭箭矢阻攔,加之城中接應及時,以致功虧一簣。請陛下責罰。”
帳內一片死寂。李斯站在一旁,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彷彿要將自己融入身後的陰影之中。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在壓抑的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良久,嬴政才開口。聲音不高,甚至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卻比雷霆之怒更令人膽寒。
“起來吧。”
簡單的三個字,讓王翦緊繃的脊背微微鬆弛了一絲,但他依然不敢起身,直到嬴政又說了一句:“勝敗乃兵家常事,朕豈是那等不明事理之君?”
嬴政抬起手,食指指尖輕輕點在地圖上長安城的方位,沿著城牆的輪廓緩緩划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朕在意的是結果,而非過程。唐不破燒了朕的器械,朕便要他償命;他壞了朕的大事,朕便要讓整個漢室陪葬。”
說到這裡,嬴政的手指猛地離開了地圖,轉而一把抓住了地圖上那條代表河流的標註。他的手掌寬大,幾乎能覆蓋住半個長安城。
“王翦,你可知朕為何不怪你?”嬴政的目光終於從地圖上移開,重新落在王翦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因為朕已經看清了,強攻長安,是以朕之短,擊彼之長。那長安城牆高厚,易守難攻,城中尚有數萬哀兵。唐不破雖傷,但其悍勇猶在;衛青雖穩,但朕有的是時間與他耗。”
他頓了頓,手指猛地收緊,彷彿要將那地圖上的河流捏碎一般。“強攻不克,那就圍困。朕要斷了長安的筋骨,抽乾它的氣血。朕倒要看看,劉徹能在那孤城裡,靠著那點日漸枯竭的糧草,硬撐到幾時!”
“陛下聖明。”李斯終於找準時機,上前半步,躬身接話,聲音平穩而富有條理,“長安雖大,卻是死物。城中百姓與守軍合計超過三十萬眾,每日消耗的糧草堪稱天文數字。此前我軍強攻,徒增傷亡,反助其守城之心。如今若改為圍而不攻,斷其糧道,絕其水源,城中必生亂象。人心一散,城破便是指顧間事。”
嬴政滿意地看了李斯一眼,指尖在那條代表水源的線條上重重劃了一道,動作乾脆利落,彷彿已經看到了那條河流改道的景象。
“李斯所言,正合朕意。”嬴政的聲音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傳朕旨意:第一,王翦麾下精銳,即刻封鎖長安四周所有要道,村口、渡口、隘路,凡能通行之處,皆設卡立哨,一隻蒼蠅也不許飛進去。”
“第二,”嬴政的目光轉向地圖另一側,那裡標註著幾條通往關中的糧道,“蒙恬率三萬鐵騎,繞至長安背後,將那些試圖從蜀中、河東方向運來的糧草,給朕截在半道上。燒不掉就搶,搶不走就毀,總之,一粒米也不許落入劉徹手中。”
“第三,”嬴政伸出第三根手指,指尖在地圖上那幾處關鍵的河道交匯點上點了點,“李信,朕命你率一軍,截斷長安上游水系。朕要那護城河變成死水,朕要那城中的水井日漸乾涸。若劉徹想喝渭水,朕便讓他喝上一肚子泥沙!”
一連三道命令,條理清晰,狠辣無情。這不是一時的洩憤,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絕殺之局。嬴政不再追求速戰速決的榮耀,他要的是溫水煮青蛙般的折磨,是讓整個漢室在絕望中一點點窒息而死。
王翦此時已完全領會了皇帝的意圖,心中的愧疚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冷酷。他沉聲應道:“臣遵旨!只是……若劉徹堅守不出,固守待援呢?”
嬴政輕笑一聲,笑聲中透著無盡的輕蔑:“待援?他還有何援可待?天下已大半歸秦,那些諸侯不過是些見風使舵的鼠輩。至於堅守……呵呵,人總要吃飯,總要喝水。朕給他半個月。”
嬴政伸出兩根手指,在燭光下顯得修長而蒼白:“半個月。半個月後,若劉徹還不自縛出城請降,朕便讓他在城頭上,親眼看著他的百姓易子而食,看著他計程車兵餓斃於街巷。朕要讓他明白,對抗朕的下場,不僅僅是死亡,更是身死族滅,遺臭萬年!”
“陛下英明。”王翦徹底心服,再次抱拳,“臣這就去安排。三日之內,必讓長安成為一座內外隔絕的死城。”
“去吧。”嬴政擺了擺手,重新將目光投向地圖,彷彿已經透過這羊皮紙,看到了長安城內即將上演的人間煉獄。
王翦轉身大步離去,甲葉摩擦聲鏗鏘有力,很快消失在帳外。
李斯靜靜侍立在一旁,看著嬴政那冷漠的側臉,心中暗自感嘆。他知道,陛下這一手“圍點打援、困死長安”的策略,看似放棄了眼前的快感,實則最為狠毒。這不僅是對劉徹的肉體消滅,更是對漢室精神的徹底摧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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