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朝之一統天下》第321章 帶傷堅守(1)

作者:作者61·1個月前

黎明是被血腥味醃透的。

潼關的夜剛褪下半幅黑袍,晨霧就裹著焦糊氣、屍腐味和未散的血腥,沉沉壓在城頭。那霧不是清透的白,是摻了灰燼的粉灰色,沾在殘破的垛口上,黏糊糊地往下淌混著血水的露珠。風從函谷關方向刮過來,帶著秦軍營地裡的馬糞味和鐵鏽味,刮在人臉上,像有人拿著細砂紙一下下蹭。

李世民醒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軍醫昨夜給他縫合左臂的傷口,用的是燒得發黑的麻線,沒有麻藥。他咬碎了嘴裡墊著的牛皮,冷汗把身下的褥子浸得能擰出水,才沒叫出聲。此刻一動,縫合線扯著皮肉,疼得他眼前一陣發黑,左臂沉得像墜了塊鉛,連抬到胸前都做不到。繃帶是唐不破連夜找的粗麻布,本來就糙,沾了血和組織液,硬邦邦地箍在胳膊上,每動一下都磨得傷口鑽心疼。

他撐著榻沿坐起來,動作慢得像怕驚碎什麼。守在榻邊的唐不破立刻驚醒,眼裡的紅血絲像蛛網——他半宿沒閤眼,就坐在腳踏上盯著李世民的臉,聽見他動,手第一時間按上了腰間的破陣劍。

“陛下……”唐不破的聲音啞得厲害,喉結滾了好幾下,“您的傷……”他沒說完,昨夜李世民疼得蜷起來的樣子還在他腦子裡晃,那傷口深可見骨,軍醫說最少要躺三日,稍一用力就會崩裂,搞不好整條胳膊都保不住。

李世民擺了擺右手,示意他別說話。他試著動了動左臂,一陣銳痛順著肩頸竄到天靈蓋,他咬著牙把那口氣咽回去,慢慢把腿挪到地上。鞋底踩在沾了血的地面上,黏得發澀。他扶著牆站起來,眼前一陣陣發黑,緩了好幾息才看清眼前的東西:榻邊放著半碗涼透的藥,碗沿還沾著他昨夜咳出來的血沫;地上扔著被血浸透的戰袍,唐不破已經洗乾淨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旁,但領口那塊暗褐色的血漬怎麼都搓不掉。

“扶朕起來。”李世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沒看唐不破,目光落在帳門的方向——那裡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光,是秦軍營地裡的篝火映的。他知道,這個時候,城頭上計程車兵肯定已經熬得兩眼發直,那些門閥將領肯定正湊在一起竊竊私語,嬴政的勸降喊話說不定一會兒就要響起來。他若是不出現,這根好不容易釘住的釘子,就要鬆了。

唐不破沒再勸。他紅著眼眶,默默上前,半扶半抱地把李世民架起來,幫他穿上戰袍。戰袍的料子硬,蹭到傷口的時候,他感覺到李世民的身子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但下一秒,那身子又挺得像塊石頭。他幫李世民系甲絛的時候,手指碰到李世民冰涼的皮膚,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陛下的體溫,怎麼涼得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

城樓的臺階很高,李世民一步一步往上挪。每走一步,左臂的傷口就扯著疼,他只能把重心都放在右腿上,左手死死摳著牆縫,指甲蓋都摳得發白。唐不破想扶他,被他輕輕擋開——他不能讓人看出來他連走路都要費盡全力,他必須是那個站在城樓上就能穩住軍心的天策上將,必須是那個就算天塌下來也能頂住的大唐天子。

終於站到了城樓的最高處。

風瞬間灌過來,吹得李世民身上的猩紅披風獵獵作響,幾乎要把他瘦削的身子掀倒。他抬手按住披風,指尖碰到繃帶的邊緣,沾了一點新滲出來的血,他不動聲色地把指尖在披風上蹭了蹭,沒讓人看見。

城頭上計程車兵本來都蔫著:有的靠著垛口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有的在啃凍得硬邦邦的幹餅,嚼得腮幫子發酸;還有的正偷偷抹眼淚,想著家裡還沒成親的媳婦和剛會走路的孩子。直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城樓邊,所有的人才猛地抬起頭,像是被按了暫停鍵,連咀嚼的動作都停了。

一個鬢角花白的老兵,正揉著痠痛的膝蓋,看見李世民的時候,手裡的橫刀“哐當”一聲碰在城垛上。他嚇得趕緊捂住刀,生怕驚擾了陛下,但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望——陛下還是穿著那身明光鎧,只是左臂的甲冑卸了,繃帶在戰袍下透出一點暗褐色的印子。陛下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乾裂得起了皮,但背挺得筆直,像一根釘進城牆裡的釘子,風吹不倒,雷打不動。

老兵的鼻子猛地一酸,趕緊低下頭,把剛才那點懈怠都收了起來,悄悄把橫刀攥得更緊。

唐不破站在李世民身後半步,拳頭攥得死緊。他看見李世民的左肩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疼的——那傷口剛才上臺階的時候肯定又崩了,血已經滲過繃帶,染深了戰袍的一小塊布料。他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棉花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花木蘭靠在遠處的箭垛旁,手裡攥著半塊啃了一半的幹餅。她本來正眯著眼打盹,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李世民的身影,按在弓弦上的手猛地收緊。那弓弦是她昨天剛換的牛筋弦,繃得死緊,她的指腹上還留著昨天拉弓磨出來的血泡。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李世民那挺直的脊樑,把剩下的半塊幹餅塞回懷裡,重新把弓提了起來——只要陛下站著,她這弓就不能松。

“陛下,”唐不破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語氣急切得像被火燒著,“您傷勢未愈,應該回營休息。此處風大,若是撕裂了傷口……”

李世民沒有回頭,目光越過垛口,落在秦軍營地那一片星星點點的篝火上。那些火光在灰霧裡晃,像無數雙盯著潼關的鬼眼。他緩緩抬起右手,制止了唐不破的話頭,動作平穩,卻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嚴。

“朕若不在城樓上,”他開口,聲音不高,甚至因為虛弱帶著一點沙啞,卻像一塊沉進水裡的石頭,清晰地傳到每一個士兵的耳朵裡,“唐軍將士如何安心?”

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有些散,但每一個字都砸在人心裡。他頓了頓,似乎在積蓄力氣,又似乎在確認自己的意志:“無妨。朕還能站。”

花木蘭聽見這話,低著頭,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對唐不破說:“他決定的事,你勸不動。”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擔憂——她看見李世民剛才抬手的時候,袖口露出一點繃帶,上面沾著新鮮的血跡。

李世民似乎聽見了,微微側目,掃了一眼花木蘭。晨光裡,他蒼白的嘴角極難察覺地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花將軍說得對。朕是天策上將,這點傷……不算什麼。”

“陛下!”唐不破的喉頭滾了滾,還想再說,卻在對上李世民那雙深邃的眼睛時,把所有話都嚥了回去。那雙眼睛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近乎決絕的堅定——他知道,陛下不是在硬撐,是在賭,賭自己的意志能撐到最後一刻,賭自己的存在能讓這搖搖欲墜的軍心再穩一穩。

唐不破沉默了片刻,猛地抱拳,後退一步,單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城磚上:“那末將,便守在陛下身邊!陛下若倒,末將便用身體替陛下擋住箭矢!”

李世民沒有回應,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秦軍營地,左手下意識地想去握腰間的承影劍,一用力,繃帶下的傷口猛地一疼,他皺了下眉,不動聲色地把左手背到身後,只用右手按住了劍柄。劍柄冰涼,卻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知道,自己的傷是隱憂,是懸在頭頂的劍。但他更知道,此時此刻,他站在這裡,就是最大的武器。那些還在猶豫的門閥將領,那些疲憊不堪計程車兵,只要看見他站著,就知道大唐的天還沒塌,就知道還有希望。

晨霧漸漸散了些,秦軍營地裡的動靜越來越大:戰馬在嘶鳴,士兵在磨刀,霍霍的磨刀聲順著風飄過來,聽得人牙酸。李世民咳了一聲,咳出一點帶著鐵鏽味的血沫,他趕緊用袖子擦了,沒讓別人看見。只有唐不破瞥見了袖口的暗紅,拳頭攥得指節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一個字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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