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秦舒交給陳雪,把秦熹平放在地上檢查呼吸和脈搏。
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始分派任務,梅大夫和秋菊把秦熹抬進東跨院立刻施針。
喜安和大柳照顧大馬勺的傷,小柳和柳姨安撫老太太,把散落的佛珠撿起來。
她的聲音很穩,每一條指令都清晰明確。
她轉向馬玉翠,壓低了聲音說還得勞煩大姐,帶著夥計們用豐城的人脈去打探懷州那邊的訊息,秦猛的事還有沒有轉機,有沒有被活捉的可能。
馬玉翠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躺在靳夕照懷裡昏迷不醒的秦熹,這一刻她只覺得喉嚨發緊。
秦熹被抬進東跨院之後,梅大夫在她身上連下了十二根銀針。鬼門十三針,他用了十二針。第十三針懸在秦熹頭頂百會穴上方,他的手一直懸著,遲疑著沒有扎不下去。
這最後一針能強行回陽,也能讓人當場斃命,他這輩子只用過兩次,這是第三次,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那麼好的運氣。
梅大夫把針收回了針囊裡:“不是身體的事,是心脈,她存了死念。”他轉身從藥箱裡翻出一罐護心丹,又親自去廚房盯著秋菊煎了半鍋獨參湯給她灌下去。
秋菊一邊灌藥一邊哭,藥湯灑了一半在枕頭上。
馬玉翠派出去打探訊息的人很快就回來了,懷州那邊的訊息已經在北平的東北同鄉圈子裡傳開了。
訊息很零碎,但拼在一起大致能還原出那場戰鬥的輪廓,沒有人知道詳細的內情,沒有人知道石油,沒有人知道地下埋著的秘密。
但他們知道一夥據說是懷州附近山裡的土匪,跟日本兵同歸於盡了。
說書先生們把這件事編成了故事在茶館裡講,講到土匪頭子抱著日本人炸成碎片的時候,滿堂的茶客都紅了眼眶。
沙灘街的東北難民在地上一小堆一小堆地燒著紙錢,火光照亮了窩棚上糊著的舊報紙,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尋人啟事和陣亡通告燒成了一把把紙灰。
他們不知道犧牲的人叫什麼名字,但他們知道他是東北人,是中國人,是跟日本人拼命的人,是替他們這些流亡者出了口惡氣的人。
石藝莉聽了訊息後沉默了很久。她把自己關在報社的辦公室裡寫稿,寫了撕掉,撕了再寫,最後交出來的稿子是七頁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她心裡剜出來的。
但她沒能發出來,亓部長派人來攔住她,現在不能發,發了日本人就會把矛頭對準報社,不是不讓寫,是暫時不能,他說再等一等,等時機到了,這篇稿子他親自幫她發。石藝莉把那七頁稿紙鎖進了抽屜最底層,上面壓了一本字典和兩塊鎮紙。
但她同時又謄了一份裝在信封裡,托馬玉翠帶進了靳宅。
讓秦熹醒過來以後看看,讓她們全家都看看,她的弟弟死得英烈。
秦熹這一病就病了很久。
梅大夫終於下了最後一針,她沒死,但也不算活著,迷迷糊糊燒了幾天後人醒了,但眼睛是空的,能吃飯能喝藥能被人扶著坐起來,但那雙丹鳳眼裡沒有光,像是靈魂還困在某個很遠的地方沒回來。
她靠著床頭坐著,窗外是北平的冬陽,陽光照在荷花缸薄薄的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道光,不眨眼,不說話,也不哭。
梅大夫換了好幾個方子,安神的、疏肝的、補氣的、養血的,一碗碗灌進去,病人的臉色慢慢紅潤了,但眼睛裡那層灰始終擦不掉。
他捻著山羊鬍在廊下踱來踱去,末了把靳夕照拉到一邊,說老夫行醫大半輩子,見過的病分三種:能治的病,不能治的病,還有不想治的病。
秦熹是第三種。
她還是那個求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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