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梅雖然不懂經濟，但她懂人心。她能想象，如果朝廷突然宣佈這些流通在市面上的票據全部作廢，那些原本就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百姓會做出什麼事。
那將是一場比北境叛亂更可怕的暴動。
“那個‘聖主’……”陸峰眯起眼睛，“他早就料到了這一天。他把真金白銀抽走，留下這個巨大的泡沫。左蒼海現在肯定在裝死，因為他知道，這把火要是燒起來，第一個燒死的就是負責監管錢莊的戶部，而戶部，是他的地盤。”
“那我們怎麼辦？”林婉兒眨著大眼睛，有些害怕，“把這些票都收繳了嗎？”
“收不完的。”陸峰搖搖頭，“而且一旦開始強行收繳，立刻就會引起恐慌。到時候不用長生教動手，京城自己就會亂。”
馬車突然劇烈顛簸了一下，停了下來。
外面的車伕低聲喊道：“陸爺，到德勝門了。前面盤查得很嚴，好像是在搜捕長生教餘孽。”
陸峰掀開車簾一角。
巍峨的神都城牆就在眼前，灰黑色的磚石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壓抑。城門口排起了長龍，全副武裝的禁軍正在逐一翻檢過往行人的包裹。
一個老農模樣的漢子被士兵推搡著，包裹散落一地。幾張綠色的“福壽票”從破爛的棉襖裡飄了出來。
“這是什麼！私藏邪教妖物！”一名軍官模樣的壯漢大喝一聲，一腳踩在那幾張票據上。
“軍爺！軍爺使不得啊！”老農發瘋一樣撲過去，想要從軍靴下搶回那些紙片，“那是俺賣牛的錢！是俺全家的口糧啊！”
“滾開！”軍官拔刀出鞘，寒光一閃。
周圍的百姓發出一陣驚呼，人群開始騷動。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眼神閃爍，更有人悄悄把手伸進懷裡，死死捂住自己的積蓄。
那一雙雙眼睛裡，沒有對邪教的痛恨，只有對官府的恐懼和憤怒。
陸峰放下車簾，隔絕了外面的嘈雜。
“看到了嗎？”他轉過頭，看著蘇青梅，“邪教的肉身死了，但魂還活著。這就是他們留下的種子。”
蘇青梅握緊了身邊的青鋒劍，指節發白：“這群畜生。”
“進城之後，先送你去回春堂安置。”陸峰迅速做出了決定，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冷靜而銳利，“婉兒，照顧好你蘇姐姐。”
“那你呢？”蘇青梅急切地問道。
陸峰整理了一下衣領，將那張“福壽票”貼身收好。
“這東西既然已經流進來了，宮裡那位不可能不知道。但她現在肯定比左蒼海還頭疼。”
馬車緩緩啟動，在此起彼伏的喝罵聲和哭喊聲中，駛入了這座表面繁華、實則暗流湧動的帝都。
城門洞幽深昏暗，彷彿一張巨獸的大口，將他們吞入腹中。
陸峰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腦海中飛快地構建著各種可能出現的模型。現代金融危機處理方案在大乾行得通嗎？如果不印鈔對沖，通縮會怎麼走？如果不承認票據，民變怎麼壓？
這是一個死局。
除非……
車輪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喧囂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神都內城特有的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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