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湧進兩人唇齒之間。地上星砂驟然翻起。蘇青梅一步踏進鹽圈，劍鋒貼著陸峰手背削開藥童牙關。她沒有碰他的手，只用劍脊將那顆砂丸挑進水囊。星砂追血而來，林婉兒把整袋鹽扣在陸峰腕上，白鹽瞬間染紅。
土臺後傳來一聲銅鈴。那幾名弩手聽鈴便退，其中一人踢開暗門。趙孟秋追進去，只看見一條通往坡後的窄溝，溝口拴過馬，蹄印卻分成兩路。一邊朝北，一邊折回神都。
“謝觀星到底在哪一路？”方硯揪住僅存的弩手。
弩手舌根早被割過，只衝著陸峰笑。他腰間火石一碰，藏在衣裡的星砂便亮起紅點。趙孟秋來不及解甲，連人帶甲將他撞進石灰坑。悶響過後，坑中騰起一股黑煙，弩手半身焦爛，仍留著一口氣。
“又是活口自毀。”趙孟秋臉色難看，“這群人拿命當草紙。”
“不是拿自己的命。”林婉兒檢查弩手耳後，“這裡有砂針，他聽見鈴聲便疼得發狂。謝觀星替他們選好了死法。”
藥童被救醒時，天色已經發白。他一見陸峰便往牆角縮，嘴裡反覆念著“我沒看，我沒偷”。蘇青梅將半截舊刀穗放到他面前。那是城南蘇宅留下的舊物，藥童盯了許久，終於認出暗釦。
“周瑞家的叫我取紙，我只取了一頁。”他嗓子被砂磨壞，每句話都帶血，“謝監正說，紙上的人會來找我。找到他，便送他回家。”
“陸沉舟是誰？”陸峰問。
藥童搖頭：“我不知。我照著頁上的字問顧大人，問他臨死前聽見什麼。那些話進了銅筒，又進了顧大人的夢。我從沒見過陸沉舟。”
這句話落下，蘇青梅握劍的手才稍稍鬆開。她一直沒有問過陸峰前世究竟死在誰手裡，卻記得每個借這名字逼他失神的人。
方硯從車座下拆出一塊薄銅版。版上反刻姬瑤月的字，邊角還殘留硃砂。謝觀星不只疊拓過一份出京詔，他帶著銅版，沿途便能造出更多蓋著舊印痕的文書。
車座夾層裡還壓著半塊幹餅。餅面印有北門善堂的梅花戳，咬痕細而淺，不像成年男子留下。藥童看見幹餅，臉色比見到銅版更難看。他伸手想搶，被方硯用刀鞘壓住手腕。
“誰吃的？”
“不知道。”
“你在西南診所撒謊時，也總先看左邊。”陸峰道，“左邊土臺下剛死了一個人，你還等他替你圓？”
藥童猛地轉回臉。林婉兒掰開幹餅，夾心掉出一綹細軟頭髮，髮梢用紅線纏著。那是鄉下給幼兒壓驚的做法。謝觀星的車裡還帶過一個孩子，或許不止一個。
趙孟秋立即去查屍首。死去的車伕腰帶內側縫著幾顆乳牙，弩手身上卻沒有孩子的衣物。坡後的馬蹄印旁，有一行極淺的小腳印，只走到石灰溝便消失，溝邊留著車廂拖擦土壁的痕跡。
“另有一輛小車，從暗溝走了。”方硯道。
陸峰沿溝檢視。石灰上有兩種車轍，一種寬，一種窄；寬轍故意朝北留下深印，窄轍卻先往神都方向倒退，過碎石地才轉向河道。謝觀星不僅用六輛假車分他們的兵，還用一輛真車裝出兩條路。那個孩子被藏在窄車裡，成了沿途過哨最不起眼的通行物。
蘇青梅捏著紅線，問藥童：“多大？”
“七八歲。欽天監從難民棚挑來的，說他生在日食那天。”藥童聲音越來越低，“謝監正叫他小星官，每次開砂箱都先割他的指頭。我沒害他，我只是給他止過血。”
“止完血再把他送回箱邊？”
藥童縮起肩膀。蘇青梅沒有再問，把紅線繞在銅版一角。這個動作很輕，卻讓他徹底慌了。他寧可面對怒罵，也怕有人把那綹頭髮當作一個活人的憑據。
“白狼河。”他搶在眾人開口前道，“小星官也要送去白狼河。謝監正說，河上少一顆引路星，所有船都會走錯。”
林婉兒將幹餅包好，與砂丸分別封進藥盒：“那孩子若一直被放血，撐不過今日。”
趙孟秋看向官道。追假車的神武營尚未迴轉，坡上只有十二騎，傷的傷，中的中。謝觀星算準他們即使找對真車，也會被活口拖住腳。
陸峰讓校尉把觀星墩內所有水囊倒進鉛箱。清水漫過星砂，箱底浮起幾片桐油紙，上面印著沿途驛站的馬料戳。最近的一處不是北向官驛，而是白狼河南岸的舊河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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