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銅鈴催陣,臨時拼出的三百騎立刻分成數股。有人棄弓,有人想逃,還有幾十名欽天監死士反向衝擊自己人,試圖把假軍逼成真戰。趙孟秋抓住缺口,神武營只衝死士,不碰退開的役戶。楊毅也命北水門軍放下長槍,讓出一條退路。
賀三通卻在水裡大笑:“放他們走吧。青焰已點,九井同開。謝監正不在這裡,也不在你們追的船上!”
陸峰走到他面前,右腿在泥裡拖出一道長痕:“白狼河是第九井,先開的是哪一口?”
“你猜。”
“就是這裡。”
賀三通的笑聲一滯。那本星井冊按北向南排列,白狼河寫在末尾,眾人便自然以為它是最後一井。可冊頁受潮後,末頁墨色反而最舊,邊角也被翻得最軟。謝觀星把起井之處寫在最後,為的是讓追兵先盯著落雁關。
河心暗艙裝的星砂不是運往北境,而是從各地收回,準備灌進白狼河底。這裡離神都最近,舊漕道又連線九門水脈。一旦星砂順水入城,宮中剛平的亂局會在百姓井中重新活過來。
“井口在哪?”趙孟秋揪起賀三通。
賀三通咬破牙中蠟丸。林婉兒早有防備,一針刺進他下頜,方硯用刀柄撬開嘴,挖出的卻只是普通火蠟,沒有毒。
“他在拖時辰。”林婉兒抬頭,“鈴聲停了,井下的東西還在動。”
河埠木樁開始震顫。水磨地窖深處傳來轟鳴,支渠排出的水忽然變黑。陸峰望向那十七名獲救河工,問誰挖過最深處。老河工指著倒塌的磨盤:“下面還有一層石門,他們不許我們進去。每夜有人隔門敲三下,送飯的卻說裡面沒有活人。”
眾人移開磨盤,一股腥冷氣從豎井衝出。井壁嵌滿銅管,河水被水輪壓入管中,正把鉛桶裡的星砂磨成黑漿。只須再過片刻,黑漿便會流進主河。
趙孟秋要砍水輪,陸峰制止。水輪後拴著數十根細索,硬砍會扯開全部鉛桶。蘇青梅沿井梯下去,長劍缺口不斷刮過石壁,濺出火星。陸峰跟在她身後,布帶仍連著兩人,短得誰也無法搶先太遠。
井底沒有落腳處,只有三根橫樑懸在黑漿上。最中央立著半閉眼銅盤,盤後九枚鎖舌依次跳動。每跳一次,便有一隻鉛桶傾斜。
“銅鈴控人,這裡用水聲控鎖。”陸峰摸到橫樑上的刻槽,“白狼河漲一寸,便開一舌。”
蘇青梅看向上方:“讓趙孟秋關閘?”
“來不及。”
陸峰取出陳毅木牌,插進銅盤中心的窄縫。寬窄竟嚴絲合縫。謝觀星借陳毅之名作活祭,不是隨意挑一個死人;落雁關守將牌本就是九井總鑰,只是陳毅直到死也沒有把它交出去。
木牌插入後,九枚鎖舌同時停住,銅盤卻彈出一排骨針。蘇青梅劍鞘橫掃,只擋下大半。兩枚刺進陸峰掌心,麻毒與舊毒相撞,他整條手臂立刻失去知覺。
“鬆手!”她喝道。
陸峰不能松。木牌正被盤內機關往回頂,稍一退便會前功盡棄。蘇青梅踏上他所在橫樑,背抵著他的肩,以完好的右手一寸寸壓住木牌。兩人之間隔著溼透的衣料和那根布帶,誰也看不見誰的臉,只聽得見彼此越來越亂的呼吸。
“還說一步夠不夠?”陸峰聲音發啞。
“閉嘴,留著氣。”
上方,林婉兒將九根銀針依次釘進進水銅管。趙孟秋聽她報數,率人反轉水輪。黑漿倒灌回鉛桶,銅盤發出刺耳尖鳴。井外尚未投降的死士聽見聲音,紛紛發狂衝向入口,楊毅帶傷守在磨盤前,長槍折了便用身體堵門。
最後一枚鎖舌落下,木牌從中裂成兩片。水輪停了。白狼河中的黑色迅速淡去。岸上的役戶看見井裡抬出的鉛桶,再看被按在泥中的賀三通,終於成片丟下兵器。趙孟秋沒有追殺,只命他們脫去假號衣,將欽天監死士逐一捆起。
午後,姬瑤月的正式詔書送到河埠。這一次沒有層疊拓紙,女帝在詔尾割破手指,留下與暗龍錦相同的血印。詔書當眾宣告陳毅所背通敵罪待重審,其遺留木牌為守關拒敵之證;陸峰可持血詔臨機呼叫北路驛軍、守卒,追查九口星井。
假邊軍中有人跪下,朝那兩片木牌磕了頭。陳毅沒能活著等到清白,至少他的旗不再由殺百姓的人舉著。
方硯清點井下救出的物證時,在銅盤底部發現一道新鑿痕。眾人移開盤座,下面露出一口封砂鐵棺。棺身沒有鏽,邊縫還凝著昨夜才抹上的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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