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孟秋盯著那枚私印,許久沒有動。紙上的印泥早已褪成暗褐,缺角、裂紋、邊沿的一點刀傷都與他腰間舊印相同。軍籍並非昨夜偽造,至少在十多年前便已蓋好。可陳毅成親不到兩年,妻子死於難產,軍中人人都知道孩子也沒保住。
“印是真的。”趙孟秋將軍籍遞給陸峰,“我蓋過的文書,錯不了。”
“你見過陳朔?”
“沒有。”
“那你蓋的是誰?”
趙孟秋手背青筋繃起:“慶和二十二年,落雁關收留過一批被北狄擄走又逃回來的軍眷。戶籍燒沒了,陳毅拿來一摞保結,要我先給孩子們落籍。我信他,沒有逐個見人。”
陸峰翻過軍籍。紙背有兩道橫壓痕,像曾夾在厚冊中多年,靠近姓名處卻沾著極淡的星砂。有人從舊檔抽出空白保結,近日才添上“陳朔”二字。
“謝觀星不需要陳毅真有兒子。”方硯將燙傷的小臂浸在冷水裡,疼得額角冒汗,“他只要軍籍說有,石九再用陳毅的嗓子認下,假的也能變真。”
“雁回鎮離這裡四十里,快馬天黑前能到。”楊毅道。
陸峰剛要邁步,麻毒從腰際猛地向上頂。他扶住井架,眼前那片晃動的日光一瞬變成深青。林婉兒扯開他右掌布條,針孔周圍已經浮出黑線。
“你再騎四十里,到了也只能讓人抬下馬。”她取出藥刀,抵住他掌心,“骨針裡是催麻砂,不割開引血,毒會鑽進肩井。”
陸峰看向河埠外正在整隊的役戶。三百騎並非精兵,卻熟悉北路驛道。女帝血詔已經驗明,役戶中有一百餘人願隨行戴罪救人。謝觀星用假號衣騙來的人,眼下正好能成為第一支追他的兵。
“車上割。”陸峰說。
林婉兒沒有與他爭。她叫人抬來一扇卸下的門板,鋪在驛車上,又把藥箱重重放到他腿邊。蘇青梅從井外回來時,劍上沒有血,只帶回半截溼袖和一枚銅哨。
“傳聲人跳進支渠。”她將銅哨遞給陸峰,“水下有人接應,只撈到這個。”
她腰間還繫著被割斷的布帶。上車後,她從陸峰那端解下另一截,重新打了個結。這一次沒有系回腰間,而是纏在他的右腕上,恰好壓住林婉兒割開的傷口上方。
“勒緊些。”陸峰道。
“已經夠緊。”
車輪衝上驛道。林婉兒一刀割開針孔,黑血沿掌紋流進銅盆。陸峰左手撐著車板,肩背隨每一下顛簸撞向車壁。蘇青梅坐在對面,以劍鞘抵住他膝頭,不讓失去知覺的右腿滑下車。誰都沒有提方才井下被割斷的那一步。
雁回鎮建在兩道黃土坡之間。鎮口沒有守卒,只有一排白幡從舊祠堂掛到水井。日頭尚未落盡,家家門戶卻都閉著。馬蹄聲進鎮後,窗縫裡有人窺看,見到趙孟秋身後的血詔又迅速縮回去。
一隻竹籃突然從二樓窗內丟下,砸在領頭戰馬前。籃裡只有發黴軍餅和一雙小兒舊鞋。屋內婦人隔窗罵道:“又來認陳將軍的親?前年是侄子,去年是義女,如今連兒子都有了!”
她話音未落,對街木門開了一條縫,一支袖箭釘進窗框。蘇青梅勒馬轉向,以劍鞘擊偏箭頭。方硯衝進對街屋,只抓到一個舌底含蠟的矮漢。蠟丸沒有毒,裡面藏著六戶不肯來跪祠堂的軍眷姓名。
有人認出隨行役戶正是白狼河那批假軍,罵聲又起。一名役戶將弓箭放在地上,高聲說自己受騙點了青焰,願先在祠外卸械。陸峰沒替他們辯解,只讓他將賀三通如何借陳毅發令,從頭說給軍眷聽。真話沒有立刻換來信任,卻讓兩名星官臉上的笑淡了幾分。
祠堂門前跪著二十幾個披麻軍眷,正中立著一名白衣少年。他眉眼與陳毅畫像有三分相似,左手捧靈牌,右手腕纏著紅繩。兩名欽天監星官守在他身後,腳邊擺著裝滿清水的陶甕。
“時辰未到,外人止步。”年長星官抬起銅尺,“此處奉監正鈞令,為陳將軍遺孤開名歸宗。驚擾英靈者,以亂軍心論處。”
趙孟秋翻身下馬,將那張軍籍擲到少年腳下:“抬頭。”
少年照做。他臉色蒼白,目光卻沒有躲。
“你母親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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