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粗啞,出口時故意壓著北地腔。蘇青梅循聲看去,一名披破棉襖的礦工低伏馬背,耳後也有砂針,右手卻沒有被鐵鏈鎖住。他夾在兩匹高馬之間,懷裡露出半形血色絹帛。
“血詔在他身上。”
“別追他。”陸峰說。
“讓他進關?”
“先斷口令。”
蘇青梅只遲了一息,便勒馬衝向隊伍後段。她用斷劍削過第一束馬尾麻繩,青火落地,並未熄滅,反而順著碎石縫往前爬。陸峰將溼氈兜頭蓋下,火焰立刻縮成一團白煙。
“割繩,別碰馬!”蘇青梅高喊。
方硯的人終於拉起溼索,卻不是絆蹄,而是貼地掃過燃燒的麻繩。役戶們從鷹嘴坡兩邊衝下,用溼氈拍火。馬福縱馬貼近一名礦工,掄起木棍砸斷他耳後砂針,礦工慘叫一聲,手腳同時痙攣。受驚的馬向崖邊斜衝,馬福撲過去抱住韁繩,兩匹馬撞在一起,他半條腿被夾得血肉模糊,仍死死不鬆手。
趙孟秋跳下馬,長刀劈開礦工腕間細鏈。他接住將要墜鞍的人,對役戶吼道:“先拆人,再牽馬!誰敢往馬腹下鑽,我砍誰的腿!”
谷里亂成一鍋燒滾的鐵水。青火貼著地走,馬蹄在頭頂翻飛。方硯爬上倒木,照著陸峰教的節拍大喊:“收膝——松韁——伏頸!”
這是石九供出的礦隊馭騾口令。最先清醒的幾個礦工本能照做,身下戰馬慢了下來。口令從十幾張嘴傳向後隊,原本齊衝的陣勢像被人從中擰斷,馬匹互相錯開,露出藏在中間的棉襖男人。
那人回頭,臉上覆著陸峰的面具。他沒有戀戰,抽刀斬斷自己與旁騎相連的鐵鏈,帶著十餘騎從雪溝缺口衝了出去。蘇青梅要追,陸峰腰間忽然一沉。催麻毒撞過針封,他整個人從鞍上滑落。
她反手抓住他的衣襟,馬已被斜衝來的青騎撞偏。前方一個孩子模樣的礦工倒掛在馬腹,腦袋離碎石只有半尺。若她放慢,假陸峰便會帶血詔進關;若她轉身,最多能救下眼前一人。
陸峰咬破舌尖,擠出兩個字:“救人。”
蘇青梅鬆開追敵的韁繩,斷刃插進對方鞍帶。她借兩馬交錯之力割斷皮扣,將少年連人帶氈拖進自己懷裡。陸峰摔到溼砂地上,耳邊馬蹄轟鳴,一隻鐵蹄擦著他肩頭落下。
馬福撲過來,用背頂開馬頭。方硯與兩名役戶將陸峰拖到倒木後。林婉兒趕到時,谷中青火已滅了大半,散亂戰馬被攏進雪溝,礦工一個接一個剪斷鐵鏈。活下來的役戶沒人顧得上請功,跪在泥裡給曾被自己射過的人拔針。
趙孟秋清點到一百七十餘人,重傷二十多人,另有十幾騎隨假陸峰逃脫。馬福的腿被壓斷,卻還攥著那面令旗。他仰面躺在雪上,喘著氣問:“將軍,陳將軍墳前。還算數嗎?”
“你自己去。”趙孟秋割下衣襬替他扎腿,“爬也給我爬到。”
遠處傳來沉悶鐘聲。落雁關外門方向,一盞接一盞烽燈亮起,城牆上傳出號令,聲音借風送出很遠。
“欽差陸峰奉陛下血詔,接掌關防!”
獲救礦工們齊齊抬頭。陸峰躺在雪溝邊,臉上沒有血色。城裡那個頂著他面孔的人,已經比他先成了欽差。
林婉兒剪開一名死者的馬鞍,想找藏針銅管。鞍墊下卻滑出一封油紙包裹的信,封口凍著暗紅血痂,正面只有三個字。
趙孟秋清點人手時,一匹失控戰馬又從煙後撞出,背上的礦工已經昏死,鐵鏈卻纏住另一人的脖子。鏈環也浸過星砂,刀口一碰便迸出青火。馬福拖著斷腿爬近,把皮襖塞進兩環之間,忍著火舌舔上手臂,硬將鏈子擰出一道空隙。
蘇青梅貼著馬鞍割斷韁繩。礦工翻落前被趙孟秋抱住,兩人一同滾進雪溝。燃燒的鐵鏈甩過馬福肩頭,留下一道焦痕。他聞到皮肉糊味,反倒笑道:“這回不是河工的血。”
獲救礦工認出他,掙扎著抬拳。白狼河邊正是馬福領人向他們放過箭。拳頭落到半途,卻碰見馬福變形的腿。礦工沒有打下去,只奪過溼氈,轉身撲滅旁邊的火。
方硯問過幾人,終於拼出哨令的來處。礦工每日下井,要靠哨音躲避塌方,一長兩短原本是退壁,短短一長才是拖車。謝觀星將兩道口令換過,又用砂針逼他們服從。即便耳後沒有針,受驚的身體也會先於腦子動作。
“把哨子砸了。”趙孟秋道。
“留兩支。”陸峰道,“進關後,假陸峰若還藏著青火馬,哨音能逼它們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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