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趕到舊冰窖時,總渠已經漫過石階。水色起初只是渾,燈光一照,水底卻有細碎紅芒逆流遊動。守閘士卒全倒在門外,頸側各有一道淺傷,不致命,只讓人昏睡。
冰窖外還擠著十幾個來取水的百姓。一個老婦抱著木桶不肯走,家中孫兒高熱,等水煎藥。守軍粗聲趕人,她反而坐到雪地裡,指著渠水罵他們奪了關便先斷百姓活路。蘇青梅停了一步,將自己的水囊遞過去:“這囊沒有碰過渠水,拿去。今日所有井口都封,等城樓再敲鑼才能取水。”
老婦接過水囊,見她袖口帶血,罵聲便低了,卻仍問:“要等到什麼時候?”
“我們從裡面出來的時候。”
蘇青梅說完便入冰窖,沒有許諾一個她做不到的時辰。老婦抱著水囊退到街角,反過來攔住後來的人。訊息沿民巷傳開,原本湧向水渠的腳步逐漸散去,沒給藏在人群裡的謝觀星再添一層遮掩。
地上留著一串草鞋印,鞋底沒有鹽霜。印子走到冰窖門邊便斷了。
蘇青梅扶住陸峰的手肘,察覺他大半重量壓在木拐上。她沒勸回去,只問:“鞋不對?”
“故意留的。”陸峰抬燈照牆。冰窖門楣下垂著厚霜,來人若從正門進,肩頭必會擦落一片。地上沒有新霜,說明人走的是水道。
水閘深處忽然傳來老卒的咳嗽。一個弓著背的送水人從陰影裡出來,肩上挑著空桶,褲腿溼到膝頭。他見到兩人便跪:“陸大人,閘裡有人,我不敢近。”
蘇青梅的手落在腰側,那裡已無佩刀,只剩從藏兵洞撿來的半截短刃。
陸峰卻讓開路:“出去。方硯在門外驗人。”
老卒低頭經過,草鞋踩進水裡。就在他與陸峰錯身時,空桶底部彈出一道寒光,直刺陸峰肋下。蘇青梅早已出手,短刃卡住寒光,金鐵相撞,桶箍震出嗡聲。
那不是刀,是一柄北斗形銅鑰,七個尖角全淬了黑砂。老卒一擊不中,肩背立刻挺直。他扯下滿是皺紋的麵皮,露出底下另一張蒼白麵孔。與太廟畫像相比,謝觀星瘦了許多,眉間那道觀星灼痕卻遮不住。
“陸沉舟,”他叫的仍是舊名,“你每次都能找到門,卻從來不知道門後是誰。”
“你知道?”陸峰靠住石壁,沒有追,“那塊素絹是誰送出的?”
謝觀星手中星鑰輕轉。冰窖深處傳來閘輪咬合聲,黑水陡然漲高一寸:“把九井冊給我,我便告訴你魏忠原為何死後還能開井。”
“你若知道,許渡手上的第四點早就劃了。”
謝觀星眼神微滯。蘇青梅沒有錯過這一瞬,踏水逼近。她右手短刃壓住星鑰,左臂卻因麻意垂著,無法合擊。謝觀星看準弱處,鑰尖轉向她左肩舊傷。
陸峰木拐橫掃水面,濺起的黑水遮住視線。謝觀星下意識閉眼,蘇青梅趁機扣住他執鑰手腕。星鑰仍在轉,一枚藏於柄中的細針彈出,正對她虎口。
她若鬆手,謝觀星便能退入水道;不松,那枚沾砂的針會穿透掌骨。陸峰手裡的木拐驟然脫手,卡進兩人腕間。細針扎入拐木,只差半指便碰到蘇青梅舊傷。謝觀星反肘撞向陸峰胸口,陸峰沒有躲,受這一記後借勢抓住他腰間水繩,整個人向後倒去。
水繩繃緊,將謝觀星拖離暗溝口。蘇青梅膝彎壓住他的肘,短刃貼上頸側。她喘得很急,手卻沒抖:“再轉一下,我先斷你腕子。”
謝觀星被按在冰水中,臉上第二層薄皮也被泡得起皺。他仍笑:“斷吧。星鑰停了,暗閘便鎖死。關中水源照樣爛。”
趙孟秋的聲音從閘後傳來:“那可未必!”
數名礦工已從山腹舊道趕到。他們不用星鑰,直接將溼麻繩纏上閘輪,十幾人合力反拽。老鐵輪鏽死多年,每動一寸都刮下大片鐵屑。趙孟秋手背新燙出的水泡盡數磨破,仍咬牙喊號。
閘輪終於倒轉。暗溝裡的黑水被截住,明渠上游的清泉衝下來,將紅砂逼回冰窖。謝觀星臉上的笑僵住。陸峰從水中撐起身,咳出的黑血落進紅砂,竟讓那些光點齊齊避開。
林婉兒隨後趕到,先看見他胸前被撞開的針孔,氣得將藥箱重重放在石階上:“我遲早給你配一劑藥,專治不聽人話。”
“先治水。”陸峰道。
“水比你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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