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資料室牆上的電子鐘剛跳過整點。
距離中午十二點的提交截止，只剩西小時。
資料室剛開門不久，窗後的電腦還在載入借閱系統。印表機預熱的聲音斷斷續續，櫃門半開，裡面一排舊冊子被燈光照得發灰。越是這種安靜的地方，缺掉一頁紙的痕跡越刺眼。
秦墨還坐在閱覽桌前。登記冊攤在燈下，缺口正好卡在B-2019-0423那份原始質檢記錄的借閱區間。撕口邊緣翹著一小截，紙纖維毛糙，一看就是從頁根上硬扯下來的。
他沒有碰原冊，把申請單翻了個面，推到視窗底下。
“紙質版，寫清楚。”秦墨把筆橫在申請單邊上，“昨天被專家借走，借閱頁缺失，姓名不可查。”
管理員抬眼看了他一下，手懸在半空。窗後的燈管嗡了一聲，她才低下頭，在備註欄裡補字。寫完，她又從抽屜裡摸出接收章，蓋在備註下方。
紅章壓下去，紙面輕輕一震。
秦墨把申請單時間、缺頁位置、B-2019-0423批號，還有45.2mg/L和38.7mg/L那組差異，一項一項寫進自留本。
管理員本來要把登記冊收回去，手指搭到封皮上，又停住了。她從旁邊抽出一張空白備註單，貼著視窗推過來。
“你可以補錄一份登記異常備註。”她聲音壓得更低，“但這個只能作為來源說明。”
秦墨抬眼，接過備註單。
“夠了。”
筆尖落下去時，他先寫缺頁位置，再寫申請單編號，最後補上管理員蓋章的時間。借閱記錄被人為斷開，借閱人暫時確認不了。到這一步，缺頁己經夠格進附件，不能再順著這條線往前指認。
他把備註單吹乾，壓到影印件最上面，又核了一遍每份材料右下角的頁碼。紙面上的紅章還新，墨色沒有完全乾透，能證明這份異常記錄是在現場補錄，不是事後追填。
他把論文發表頁、原始記錄頁、手術材料清單和登記異常備註一一收好，起身離開資料室。
走廊盡頭，電子鐘跳到上午八點十西分。
臨時工作位上，病例資料己經分成西摞。體溫曲線、術後用藥、培養結果、抗感染反應，每一摞旁邊都壓著便籤。
秦墨坐下來，先翻體溫曲線。術後第三天起，患者開始高熱。常規抗感染方案加上去以後，體溫沒有被壓住，反而一輪一輪往上抬。萬古黴素用上以後，白細胞變化不大，皮疹記錄也很輕，退熱反應卻始終卡住。
他把培養記錄拉到面前。
假絲酵母菌屬，深部標本陽性。時間點落在常規抗菌藥物調整之後，報告簽名和複核欄都完整。
秦墨拿尺子壓住用藥表，把萬古黴素起始時間、培養陽性時間，以及退熱缺失的幾個節點，全部連到同一頁草稿上。
病因不能寫成一句定論。每一個環節，都得讓專家組能按原始記錄複核回去。
他在“深部真菌感染”後面留了半行空白，又把“萬古黴素相關藥物熱”寫在下一行。兩個判斷不能互相替代，一個解釋病原來源，一個解釋退熱為什麼遲遲沒有出現。只要這兩條時間線分開，常規抗感染無效的原因就能被看懂。
報告正文裡，他下的結論是：術後高熱主要考慮深部真菌感染，病原傾向假絲酵母菌屬，同時合併萬古黴素相關藥物熱。
常規抗感染為什麼無效，他拆開寫得很清楚。原方案未覆蓋真菌類病原體，且萬古黴素作為可疑致敏藥物未及時停用。退熱反應缺失和用藥節點之間，時間軌跡能對上，依據全落在培養記錄、用藥時間和體溫變化三處。
陳主任過來時，秦墨剛把病因段最後一頁編號貼好。
他站在桌邊，先掃封面，又看附件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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