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血管內科副主任抬了下手：“用藥劑量的事實認定，是合規討論的前提。實際給藥劑量存在爭議，專家組就要先看給藥記錄，確認事實後才能判斷方案是否違規。我建議先讓秦醫生澄清病歷資料。”
臨床藥學室主任醫師跟著點頭。醫務科主任的手指在書封上停了兩秒，隨後坐回椅子。
秦墨這才打開檔案袋，取出原始給藥單照片、血藥濃度檢測報告和電子病歷修改日誌截圖，依次分給三位專家。
他把第二例患者的給藥單放在最上面：“入院第三天8：00和20：00，實際給藥劑量均為50mg，兩次都有當值護士簽名。血藥濃度是128ng/mL，落在50mg bid對應的100至180ng/mL參考範圍內，與給藥單吻合。”
臨床藥學室主任醫師對著《臨床藥理學》參考值表核了半分鐘，抬起頭問：“第三例呢？”
秦墨把另一份檢測報告推過去：“谷濃度134ng/mL，同樣落在50mg bid的參考範圍內。原始給藥單記錄也是50mg bid。”
主任醫師重新看了一遍患者編號和檢測時間，用鉛筆在數值旁打了個勾。
秦墨翻出修改日誌截圖，手指落在操作員ID上：“電子病歷記錄顯示，第二例在18：42修改劑量，第三例在18：44修改。兩條記錄都是從37.5mg bid改回50mg bid，操作員ID也相同。修改發生在當天給藥期間，說明錄入人員在給藥後更正了錯誤記錄。”
醫務科主任首起身，翻開手寫病歷影印件：“手寫病歷是原始記錄，電子病歷可以事後修改。原始記錄寫的是37.5mg bid，實際執行劑量就應當按37.5mg bid認定。電子病歷的修改記錄無法反證給藥事實。”
秦墨轉向三位專家：“血藥濃度檢測是第三方客觀證據。實際給藥如果是37.5mg bid，谷濃度應該落在40至80ng/mL區間。兩份檢測結果分別是128ng/mL和134ng/mL，只有50mg bid方案能達到這個濃度。”
他把給藥單壓在檢測報告旁邊：“給藥單、血藥濃度和電子病歷互相印證。現在能確認的是，手寫病歷記錄與給藥事實不符。”
心血管內科副主任把三份血壓監測曲線圖依次鋪開，先核對入院心率，再看第二天血壓和24小時降幅。最後，他的手指停在第二例患者的讀數上：“第二天18：00，血壓161/99mmHg，24小時降幅不足10%。按照專家共識補充條款，第三天遞增至50mg bid符合個體化治療原則。秦醫生，你當時依據的是這項條款？”
秦墨抽出專家共識影印件，翻到紅筆框出的段落：“依據補充條款第3.2條。頑固性高血壓伴冠心病，心率≥80次/分且收縮壓≥160mmHg，24小時血壓降幅不足10%，允許在48小時內遞增劑量。患者符合全部遞增條件。”
臨床藥學室主任醫師看完條款，合上病歷。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好後看向醫務科主任。
“三份監測曲線己經逐例對照，治療方案符合臨床規範。給藥事實是50mg bid，血藥濃度、給藥單和電子病歷都支援這個結論。手寫病歷的劑量記錄有出入，問題出在檔案准確性，不屬於醫療違規。”
院辦列席的灰西裝男人合上筆記本，旋緊筆帽。咔嗒一聲輕響後，他側過身，對醫務科主任低聲說了句話。
主任下頜繃緊，沉默幾秒才站起來，合上那本《臨床路徑管理辦法》。
“專家組關於治療方案合規性的初步意見，我記下了。但手寫病歷和電子病歷的差異仍要調查。”他的聲音比開場時低了些，“是誰在入院第三天把37.5mg bid錄入電子病歷，又為什麼在18：42至18：44集中修正，這兩點都要查清。”
心血管內科副主任接過話：“病歷記錄準確性的問題需要查清，但不影響本次複核結論。我提議今天形成書面意見：三例試點病例的劑量遞增方案符合專家共識補充條款，不構成程式違規，試點方案可以恢復執行。”
臨床藥學室主任醫師點頭同意，在病歷影印件上籤了字。筆尖落下時，醫務科主任沒有再阻攔。
等專家簽完字，秦墨才開口：“關於病歷差異調查，我申請調取操作員YX-032的完整登入記錄和修改日誌，時間覆蓋三例試點患者的住院全週期。同時，我申請封存第二例和第三例入院第三天的原始給藥單。”
他從檔案袋裡取出兩份申請書，分別遞給醫務科主任和心血管內科副主任。
主任接過申請書，沒有馬上簽字：“調取操作員記錄和封存物證的申請，醫務科會按規定轉交資訊科和檔案室。調查期間，第三例試點患者後續的院內收治先暫停，等調查結論出來再決定是否恢復。這一點會寫進會議紀要。”
說完，他在申請書上寫下“己知悉，轉資訊科、檔案室按規程處理”，隨後署名。
灰西裝男人站起身，把鋼筆插進西裝內袋，拿起筆記本。他沒有和秦墨說話，只朝主任微微點頭，便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前，秦墨看到他轉向電梯間。皮鞋踩過大理石地面，聲音漸漸遠去。院辦列席的身份解釋了他為什麼能坐在這裡，卻解釋不了他剛才貼近主任說的那句話。
主任把簽好的申請書推回秦墨面前，合上資料夾站起身：“會議紀要明天下午發到各位手上。秦醫生，試點方案從明天起恢復執行，但第三例患者後續的院內收治暫停。病歷差異的調查材料，醫務科會同步向衛健委提交補充說明。”
他說完，把資料夾夾進臂彎，視線在秦墨臉上停了片刻，轉身離開會議室。桌面上留下了那本藍色封面的《臨床路徑管理辦法》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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