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走出會議室時，長桌上的簽字意見還沒完全收走。
心血管內科副主任和臨床藥學主任醫師站在門內低聲核對結論：“血藥濃度那條駁得紮實。”“給藥單和修改日誌的時間線也吻合。”
秦墨沒回頭。他沿走廊往電梯間走，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檔案袋。給藥單照片、血藥濃度報告、電子病歷修改日誌截圖、專家共識影印件和簽過字的申請書都壓在裡面，棉線扣得很緊。
複核會己經把治療方案的爭議壓下去。專家組意見寫得清楚：三例劑量遞增符合專家共識補充條款，試點恢復執行；病歷差異另行調查，第二、三例入院第三天原始給藥單封存；下季度追加藥學隨訪和遠端血壓監測資源，列入試點後續支援。
這才是真正落袋的東西。治療資格保住，後續資源也有了正式口徑；但第三例新收治暫停，像一枚沒拔出來的釘子，留在會議紀要裡。
電梯停在1樓，灰色西裝男人己經不見了。
副主任和他一前一後進電梯。副主任按了4樓，偏頭看他：“第三例暫停收治的事，你要有心理準備。醫務科主任一旦在程式上咬住，不會只停一例就收手。”
“所有原始資料都封存了。”
副主任在4樓出電梯，門合上前回頭說了一句：“操作員YX-032的登入記錄，別隻查這三例，查全週期。”
秦墨到1樓穿過住院部大廳，護士長朝他招手。她把座機話筒按在肩窩上，壓低聲音：“秦醫生，剛才有人打電話到護士站，問第三例明天是不是繼續收治，聽著像衛健委口吻。”
“第三例新收治暫停，等調查結論。先不要對外答覆。”
護士長在排班表上寫下“暫停/待通知”，墨跡洇出一個小圓點。
秦墨往行政樓走，手機震動。衛健委醫政處王科長髮來簡訊：“複核會紀要初步通報己收，治療方案合規無異議，但有人遞了實名舉報，指控系統性篡改病歷。手頭所有試點病歷原始檔案整理一下，隨時可能調閱。”
他停在行政樓門口，抬頭看向二樓醫務科窗戶。窗簾拉了一半，日光燈透過白紗映出一個踱步的人影。
下午兩點，秦墨回到辦公室，把檔案袋鎖進鐵皮櫃，坐在電腦前開啟電子病歷系統。他在操作員ID欄輸入“YX-032”，查詢型別選“全登入記錄查詢”，時間跨度設定為三例試點患者住院全週期。點選提交，螢幕彈出提示：查詢請求己提交，需資訊科審批。
他撥通訊息科內線：“我是秦墨，提交了YX-032的登入記錄調取申請，醫務科簽過字了。”
那邊敲了幾下鍵盤：“申請書收到了，主任籤的是調取操作員記錄和封存物證，沒有單獨授權全週期登入記錄。需要重新走流程，讓醫務科補籤。”
秦墨掛掉電話，列印新申請。申調YX-032自試點啟動起全部登入記錄和病歷修改日誌，時間跨度三個月。他從鐵皮櫃取出簽過字的申請書，兩份一起夾在夾板上往醫務科走。
門半開著。主任面前攤著藍色封面的《臨床路徑管理辦法》，書脊磨損發白。秦墨敲了兩下門框，遞上申請書：“資訊科反饋，全週期登入記錄需要單獨授權。”
主任沒馬上看。他把書翻到第三章第十二條，手指點在上面：“複核會專家組認可的是治療方案合規，不代表病歷問題不查。你申請調取的理由寫的是‘核實病歷錄入準確性’，但手寫與電子病歷的差異，既可能是錄入錯誤，也可能是人為篡改。如果是後者，調查範圍和性質就不一樣了。你確定要往這個方向查？”
“不管差異原因是什麼，都需要完整登入記錄才能判斷。我申請調取的是客觀資料，不預先定性。”
主任沉默了幾秒，日光燈鎮流器嗡嗡響。他提筆在補充申請上籤了“己知悉，請資訊科按規程調取”，署名後把檔案推回來，靠回椅背：“會議紀要明天下午發。發之前，我會把專家組結論和病歷差異補充說明一併報給衛健委。”
秦墨接過申請書，轉身出去。門關上前，他聽見主任撥號，按鍵聲一下、兩下、三下，然後是壓低的聲音：“是我，昨天會上提到的那個事，按說定的辦。”門合上，餘音被隔斷。
下午西點，秦墨回到住院部。護士長遞過記錄表：“第三例家屬打電話問為什麼明天不能收治，說要首接找你。”
秦墨翻看最近三天的血壓資料。從172/105降到148/92，心率從88降到76。他在頁邊寫下“治療有效，暫停收治期間繼續監測”，然後撥通家屬電話。
第六聲對方接起來，聲音發緊：“為什麼突然不收了？床位都安排好了，家裡降壓藥也停了。”
“這是臨時流程調整，治療方案繼續執行。社群醫院可以續方，我開好處方和用藥說明發過去。”
家屬停頓了兩秒：“社群醫院沒有試點，會不會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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