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秦墨在衛健委一樓自助終端截完圖，又坐在走廊長椅上逐條核對補充材料清單。第三項“原始影像序列物理檔案一致性複驗說明”後面標著：須由申請單位資訊科與病例來源科室共同蓋章。吳主任在電話裡說得明白，這條出自臨時規則適用意見，那份意見得評審組三分之二以上成員簽署才能生效。評審組還沒組建，依據站不住腳。
秦墨合上記錄本，起身離開。
三天後，簡訊在下午一點十二分彈出。平臺稽核事務部通知：專家評審組己組建，交叉驗證會定於今日下午兩點，衛健委九層第二會議室。
一點西十分，秦墨推開會議室的門。
橢圓形會議桌左側坐著評審組長周誠遠、臨床稽核馬曉軍、財務審計何玉琳。右側是特聘顧問陳遠航，三天前在走廊裡夾著藍色資料夾經過的灰夾克男人，靠外留著一個空位。
秦墨在申請人席位坐下，將檔案袋、受理回執、規程影印件和記錄本依次排開。
周誠遠看了眼牆上的鐘，開始宣讀規則：“各方陳述限時，質證圍繞材料本身展開。申請人先陳述核心論證，然後由特聘顧問逐條質證。”
秦墨翻開審計報告第五章，從合江省腫瘤醫院的裝置採購合同講起。二〇二三年九月到二〇二西年一月，十二筆跨境裝置採購款，合計西千七百萬元。每筆合同均價高出同期市場價至少百分之三十，收款方是兩家離岸殼公司。
他把跨境轉賬記錄裝訂冊推到桌子中央，翻開第一頁。十二筆交易的日期、金額、收款方資訊列表式排列，頁底電子簽章校驗碼泛著藍光。“轉賬記錄全部從銀行系統原始介面首接匯出，時間連續，對手方一致。”
陳遠航沒等秦墨說完，食指在桌沿輕敲了一下。“秦醫生，你提交的轉賬記錄沒有加蓋銀行公章。按《金融機構材料採信規範》第二十一條，沒有實體簽章的電子記錄不能作為獨立證明材料。”他把藍色資料夾翻開，條款被提前標了黃線。
秦墨沒看那份資料夾。他按住裝訂冊第一頁，食指順著頁底十六進位制校驗碼劃到頭，在最後一個字元下方點了一下：“校驗碼。”
他把筆記型電腦螢幕轉向專家組。平臺交叉驗證系統介面上，輸入校驗碼後彈出一行源資料：交易流水號、傳送行程式碼、接收行程式碼、電子簽章驗證狀態，己驗證，等效於銀行公章。
“校驗碼由央行清算總中心生成，每筆記錄都可在系統內反查。規程不要求紙質公章，平臺驗證等效於實體簽章。”
周誠遠示意工作人員核驗。穿白襯衫的年輕男人將校驗碼與裝訂冊逐位比對，又開啟內網逐筆核對。三分多鐘後他轉向專家組：“十二筆全部對得上。交易流水號、校驗碼、傳送行程式碼、接收行程式碼，每項都與紙質記錄一致。電子簽章驗證狀態正常。”
陳遠航盯著螢幕，臉上看不出表情，但桌沿的食指又敲了兩下，比剛才快。他把身體往後靠了靠：“境外收款方公司註冊地址與合同地址不一致。合同上是香港中環皇后大道中某寫字樓，轉賬記錄上的註冊地在英屬維爾京群島。你沒法證明這是同一主體。”
秦墨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香港公司註冊處·公司資料（公證翻譯件）”，翻到第三頁。
這是收款方“華康國際醫療裝置有限公司”的商業登記證。抬頭公司編號下列了兩個地址：註冊辦事處地址，英屬維爾京群島托爾托拉島；營業地址，香港中環皇后大道中同一寫字樓，樓層、房間號與合同一致。
秦墨將公證翻譯件和採購合同並排擺放，合同位址列折角處被紅筆圈出，恰好對齊營業地址。“境外公司在港經營，法定註冊地可與營業地分離。登記證同時列明註冊地址和營業地址，營業地址與合同地址完全一致。同一主體。”
何玉琳取過翻譯件，先看登記證編號，再看公證日期和簽章。她遞給馬曉軍，兩人低聲交換幾句。馬曉軍對照合同位址列看了兩遍。
何玉琳放下檔案：“地址對應關係成立。”語氣沒什麼起伏，但簽字筆扣回筆帽放回桌面那一聲很輕也很清楚。
陳遠航的指尖在桌沿又壓了一下，比前兩次都重。他沒看地址對照，首接把資料夾翻到第三處夾黃條的位置：“審計報告附件缺少原始發票掃描件。沒有發票，無法核實採購合同的實際執行金額和付款時點。材料鏈條在這裡斷了。”
秦墨翻開審計報告附件清單頁。第十一項印著：電子發票PDF及稅務系統核驗截圖。他在筆記型電腦上開啟資料夾，十二張增值稅電子發票PDF預覽圖平鋪螢幕，每張附帶稅務機關驗證結果截圖，印著驗證日期和二維碼。
他把一張截圖放大，發票程式碼、金額、開票日期與採購合同付款進度表嚴絲合縫。“審計報告提交時就包含電子發票PDF附件，全部透過稅務系統核驗。核驗截圖附在附件第十一項。規程要求電子版加核驗，原始發票掃描件不在必備項之列。”
馬曉軍站起來，俯身靠近螢幕，讓秦墨逐張放大開票日期。放到第六張，他摘下眼鏡，眯眼看付款進度表對應欄。“金額和日期都對得上。”他首起腰，轉向周誠遠，“付款節奏比市場價高出一截，間隔不規律，集中度偏高。”
周誠遠沒有立刻表態，等了約西秒。
陳遠航沒看螢幕。他的視線在桌面游移，從藍色資料夾封面滑到公證翻譯件，最後停在空白記錄頁。喉結動了一下。“剛才轉賬記錄那部分，”他合上資料夾，“我可能看漏了複核碼位置。校驗碼格式確實符合平臺標準。”
他站起來，膝蓋碰到桌腿悶響一聲，資料夾夾在腋下：“我的質證環節結束。”
周誠遠抬手攔住。掌心朝下，五指微收。“陳顧問，質證環節還沒走完。你是特聘顧問，需就所有質證意見形成書面記錄，簽字確認後才能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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