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時候,父親推開院門,蓑衣上還掛著水珠。他蹲在廊下,手指在泥地上劃出一條豎線。“七尺,”他說,“立在這三寸見方的土裡,每年不過長三寸,二十年才能成材。可若是成不了材呢?”
我那年七歲,望著他沾滿泥的手指,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母親在灶間喚他吃飯,竹葉上的雨水滴進他頸後的衣領,他卻一動不動。後來我才知道,那天他砍掉了院裡唯一一棵長了五年的毛竹,因為竹竿中間有一節彎了。那節彎竹被他劈成篾條,編了我家的飯罩。
鎮上的人都種竹。芒種前,家家戶戶挖坑,三尺深,一尺寬,坑底墊一層草木灰,放進去年選好的竹鞭。竹鞭上要有芽眼,眼要朝上,像朝天睜開的眼睛。覆土,踩實,澆水,然後便是等。等什麼呢?等它長,等它按著既定的規律,從地下三尺之處,一寸一寸地頂破泥土,長成一根筆直的、有用的竹子。
我家也種。父親是鎮上最好的篾匠,經他的手破開的篾條,寬窄如一,薄厚如一,剖出來的篾青像玉,篾黃像綢。他常說,竹子若是不直,便什麼也做不得。彎曲的竹子只能當柴燒,或者像那棵,劈成篾條編些不值錢的傢什。
所以他每年都要挑選最直的竹鞭,埋進最規矩的坑裡,澆最適量的水,然後日日去看,月月去量,確保每一棵新竹都沿著他劃定的軌跡生長。若有一絲旁逸斜出,他便毫不留情地斫去。院牆邊那排竹子,棵棵筆挺,風過時齊刷刷地彎腰,又一齊彈回來,像操練過的兵士。
我十二歲那年的一個黃昏,父親讓我去竹林裡挑一根竹子,做我自己的第一件竹器。我在林間走了許久,每一根都筆直,每一根都相似,它們像同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連節疤的位置都幾乎一致。我忽然覺得喘不過氣,便蹲下來,撥開竹根處的枯葉。就在最靠裡的角落,我發現了一棵細竹,只有拇指粗,歪歪扭扭地從石縫裡掙出來,竹身擰著勁兒,像跳舞跳到一半忽然定住了。我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它,那觸感與其他竹子都不同,溫的,活的。
那天晚上,我空著手回到院子裡。父親站在簷下,問我看中了哪一棵。我說沒有。他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你挑不出來,是因為你還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不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才會覺得什麼都一樣。”說罷,他轉身回屋,背影被油燈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子。
我們鎮上的人是不離開的。男人們種竹、伐竹、破篾、編器,女人們曬篾、煮篾、染色、整邊。日子是圓的,一圈一圈地轉,和竹子的年輪一樣,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偶爾有年輕人想出去,比如林嬸家的阿勇,十八歲那年說要到省城去。林嬸坐在門檻上哭了一夜,第二天他爹把院門鎖了,阿勇在門後面蹲了三天,最後還是拿起篾刀,坐到竹堆中間去了。
我十八歲那年的春天,竹子開花了。竹子開花是不祥的,意味著這片竹林走到了盡頭。淺黃色的小花綴滿竹梢,像撒了一層薄薄的雪。父親站在竹林裡,仰著頭看那些花,一動不動的,站了整整一個下午。母親喊他吃飯,他不應;天黑了,我舉著燈去尋他,他還在那裡,背影對著我,忽然抬手抹了一下臉。
那一夜,我聽見父母在隔壁小聲說話。
“竹子一開花,根就死了。”母親的聲音。
“我知道。”父親的聲音。
“二十年了,咱們這片竹林……”
“我知道。”
沉默了很久,父親又說:“竹子活著,就是為了開花。開了花,結了籽,新的竹子才能長出來。這不就是它的命麼。”
母親哭了,聲音壓在枕頭裡,悶悶的:“可這二十年,咱們伺候它們,澆水施肥,一棵一棵地扶正,一根一根地削直,到頭來,它們還是要開花,還是要死。那這二十年,到底為了什麼呢?”
父親沒有回答。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盯著房樑上的竹節,忽然想起七歲那年他蹲在廊下劃的那條線。七尺,每年三寸,二十年成材。可若是成不了材呢?可若是成了材,也要開花死去呢?
那之後,父親開始教我破篾。他坐在竹堆中間,篾刀在手裡一轉,一根青竹便從中間裂開,劈成兩半,再劈成四瓣,八瓣,十六瓣。篾條從他指間抽出來,像流水,像時光,薄薄的,韌韌的,帶著竹子最後的體溫。
我學了很久,手被篾條割了無數道口子。父親說,不急,慢慢來,篾匠的手都是篾條磨出來的,磨到不流血了,就出師了。
第二年春天,我去鎮上郵局寄信。那是我寫給省城一家竹器廠的信,問他們要不要學徒。信寄出去之後,我每天都要路過郵局看一眼。父親不知道這件事,母親也不知道。我只是想,竹子既然註定要開花,那為什麼不試一試別處的泥土呢?
信的迴音來得比我想象的快。竹器廠說他們正缺人手,讓我下個月就去。我攥著那封信,在竹林裡走了很久。那些筆直的竹子已經開過了花,竹葉枯黃,竹竿上爬滿了褐色的斑點。只有角落那棵歪竹子,竟沒有開花。它還是那般擰著,從石縫裡長出來,活得倔強而安靜。
傍晚,我把信遞給父親。他接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還給我。
“什麼時候走?”他問。
“下個月。”
他點點頭,轉身去拿篾刀。我以為他要生氣,要像阿勇他爹那樣鎖上院門。可他沒有。他指著牆角那堆篾條說:“你走之前,把這堆篾破完。破了這麼多年,總不能空著手出去。”
那一個月,我沒日沒夜地破篾。院子裡堆滿了青色的篾條,陽光照在上面,像一地碎玉。父親每天傍晚過來看一會兒,有時候指點幾句,有時候什麼也不說,只是蹲在旁邊,看我手裡的刀起刀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