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996章 竹之囚(2)

作者:Mmc莫邪揚·1個月前

臨走的前一天晚上,我收拾行李,發現箱底壓著一把篾刀。刀柄是竹根雕的,磨得油亮,刀身上刻著三個字:直則剛。我認得那是父親的筆跡。

我最終還是走了。坐上長途汽車的時候,我從車窗望出去,鎮子被竹林圍著,那些竹子枯的枯,黃的黃,零零落落地站在那裡,像一排排鞠躬的人。車開了很遠,我還能看見我家院牆邊那排筆直的竹子,在風裡齊刷刷地彎腰,又齊刷刷地彈起來。

省城的竹器廠和我想象的不一樣。他們不用手工破篾了,有機器,轟隆隆地響著,把竹子送進去,出來就是均勻的篾條。我站在機器前面,看著一根根竹子被吞進去,一根根篾條吐出來,忽然想起父親的手,想起那些篾條從他指間流過的樣子。

廠裡的老師傅姓陳,六十多歲,是鎮上出來的人。他看見我帶來的篾刀,翻來覆去看了很久,忽然說:“你是清溪鎮的吧?”

我點頭。

“這刀是你父親打的?”

我愣了一下,說:“是我父親的。”

陳師傅把刀還給我,嘆了口氣:“你父親當年要是肯出來,就沒我什麼事了。他手藝比我好十倍。”他頓了頓,“不過也怪不得他。咱們鎮上的人,總覺得竹子只有長直了才有用,人只有守在原地才安穩。”

我在竹器廠待了三年。第三年春天,廠裡接了一批訂單,要做一種異形竹器,彎曲的,擰著勁兒的,像舞動的綢帶。機器做不出來,只能手工。陳師傅帶著我們幾個年輕人,整日整夜地試,用火烤,用水泡,用重物壓,卻怎麼都做不出圖紙上的弧度。

那天夜裡,我獨自留在車間,看著滿地的廢料,忽然想起老家角落那棵歪竹子。它從石縫裡長出來,竹身擰著勁兒,像跳舞跳到一半忽然定住了。我從未見過那樣的竹子,它沒有按照父親劃的線生長,沒有筆直,沒有規矩,卻活到了最後。

我連夜趕回清溪鎮。天剛亮的時候,我推開院門,父親正蹲在廊下編竹器。他老了,頭髮白了大半,手卻還是穩的。看見我,他沒有起身,只是拍了拍身邊的竹凳。

“回來了?”

“嗯。想跟您要一樣東西。”

“什麼?”

“那棵歪竹子的根。”

父親抬起頭來,看著我,看了很久。朝陽從竹林那邊升起來,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他沒有問我要做什麼,只是指了指牆角:“早就給你留著了。你走那年,我把它起了出來,晾乾了,收在那裡。想著你總有一天會用上。”

我抱著那截竹根離開的時候,父親站在院門口。我走了很遠,回頭看他,他還站在那裡。院牆邊的竹子早就枯死了,只有那棵歪竹子原來的位置,不知何時長出了一棵新竹,細細的,彎彎的,在風裡輕輕搖著。

回到廠裡,我用那截竹根做成了第一批異形竹器。竹根的紋理是擰著的,順著它的紋路走,不用火烤,不用水泡,自然就成了圖紙上的弧度。陳師傅捧著那件竹器,左看右看,嘖嘖稱奇:“這竹子,是怎麼長成這樣的?”

我想了想,說:“它只是沒按著線長。”

那天晚上,我給父親寫了一封信,信很短,只寫了一句話:“竹子可以彎,刀也可以。彎竹子磨出來的刀,照樣能破直篾。”

信寄出去之後,我每天都要去傳達室看一眼。半個月後,父親的回信來了,信封上是他的字,端端正正的,像院牆邊那排竹子。我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畫了一根線,線的中間彎了一個弧度,弧度下面寫著四個字:“此為新生。”

我把那張紙貼在宿舍的牆上,每天看它一眼。後來搬了幾次宿舍,那張紙一直跟著我,邊角都捲了,字跡也有些模糊,但我始終沒有丟掉。

再後來,我帶了一根新破的篾條回去。那篾條是從那棵新竹上破下來的,帶著淡淡的青色,柔韌得很。我把它交給父親,說:“您看看,這根篾,能編什麼?”

父親接過去,在手裡掂了掂,又對著光看了看,忽然笑了。那是我記憶裡他第一次笑得那樣舒展。

“能編的東西多了,”他說,“能編一個盛得下所有彎路的筐,也能編一個裝得下所有筆直的簍。”

那天下午,我們父子倆坐在廊下,他破他的直篾,我編我的彎竹。雨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落在竹葉上,沙沙地響。院子裡那棵新竹在雨裡搖著,彎彎的,自在的,像跳舞跳到一半,忽然決定繼續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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