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995章 梅雨季(2)

作者:Mmc莫邪揚·1個月前

“嗯,我也淋了。”

“有沒有覺得淋雨的時候特別清醒?就像所有偽裝都被沖掉了。”

蘇蔓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她想說“有”,想說她今天還在路上想起了一片荷葉,想說他說的“偽裝被沖掉”那種感覺她太懂了,就像此刻她坐在這個租來的房間裡,穿著溼了一半的睡衣,終於可以不用對任何人笑。但她最後只回了一個“嗯”。

周子謙發來一張照片,是雨夜裡路燈下的水窪,映著對面店鋪暖黃的燈光和傾斜的雨絲。“送你一張今晚的雨,”他說,“我最近在學攝影,覺得這畫面挺好看的。”

蘇蔓把照片存下來,設為聊天背景。她忽然想起白天那個拿著星月夜雨傘的男孩,他走得那麼慢,那麼自在,好像這場雨不是麻煩而是禮物。她開始想那個女孩看見顏色的故事,這一次她沒有開啟電腦,而是在腦子裡繼續往下想:那個女孩發現每個人顏色不同後,開始躲著那些顏色渾濁的人,追著那些顏色明亮的人跑,但後來她發現,她自己才是那個沒有顏色的人,她是一面鏡子,只能映出別人的光。

她閉上眼睛,那個女孩在雨裡走著,雨淋在她身上,她終於漸漸顯出自己的顏色來。那顏色很淡,像水彩在宣紙上洇開,但確實是存在的。是淡金色的,和她看見的那個路人一樣,和夏天傍晚穿過樹葉的光一樣。

第二天蘇蔓醒來時,雨還在下。她請了假,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她給總監發了條訊息說身體不舒服,總監回了個“注意休息”,她居然沒有因此感到愧疚。

她去了趟美術館。週二上午人很少,她在一幅畫前站了很久。那畫叫《雨天的街道》,畫面裡只有一個人撐著一把紅傘走在灰濛濛的街上,那個人很小,但紅傘像一簇火焰。旁邊有個老先生見她站得久,搭話說:“你看到了什麼?”

蘇蔓想了想說:“我看到了勇氣。”

老先生笑了:“我看到了孤獨。同一幅畫,一千個人有一千種看法,都源於看畫的人心裡有什麼。”

蘇蔓走出美術館時雨已經停了。空氣裡有一種洗淨後的清冽味道,她深吸一口氣,沿著種滿梧桐的街道慢慢走。她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下來,像那個拿星月夜雨傘的男孩。她摸出手機,拍了張路邊花壇裡沾著雨珠的月季,發給周子謙。

“今天請假了,出來走走。”

周子謙回得很快:“真好。我今天也請假了,在圖書館看一本關於光的書。”

“你看那個做什麼?”

“想弄明白怎麼拍出好看的照片。蘇蔓姐,你知道什麼光最好看嗎?”

“不知道。”

“散射光。就是陰天或者雨後的光,不刺眼,很溫柔,萬物在這種光裡都顯出本來的顏色。”

蘇蔓站在路口,綠燈正好亮了。她穿過斑馬線時忽然覺得渾身輕了一些,像有什麼東西從肩上滑落了。她想起來,那種東西叫做“應該”——應該努力、應該合群、應該走大多數人走的路、應該收起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它們滑落在地上,變成了一攤水,很快就被風吹乾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開啟電腦,新建文件,開始寫那個女孩的故事。這一次她沒有刪,一直寫一直寫,寫到深夜。窗外又開始下雨了,雨聲落在空調外機上,叮叮咚咚的,像某種古老的樂器。她寫到那個女孩在雨裡終於看見了自己的顏色,淡金色的,像夏天傍晚穿過樹葉的光。

她儲存文件時看了一下字數,三千多字。還不夠,但已經是一個開始了。她給文件取了個名字,《雨的顏色》。然後她開啟朋友圈,發了一條:“今天請假去看了一場雨,挺好看的。”配圖是那張月季的照片。

周子謙第一個評論:“下次一起看吧,我知道一個拍雨景的好地方。”

蘇蔓笑了笑,沒有回覆。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溼潤的風撲在臉上。對面樓裡還有幾扇亮著的窗,每一扇窗後面都有人在過著自己的生活,也許有人也在猶豫、在偽裝、在尋找那片內心的海。她忽然覺得不那麼孤獨了。

那個拿星月夜雨傘的男孩,那個在圖書館看光之書的周子謙,那個十三歲爬到樹上摘荷葉的陳嶼,也許他們都是同一種人——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認真過著自己的日子。而她現在也成了這種人。

她關掉電腦上床,這一次沒有失眠。她夢見自己站在一片開闊的田野上,天是灰的,剛下過雨,雲層裂開一道縫,一束淡金色的光落下來,正好照在她身上。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那雙手在光裡是半透明的,像一片被照亮的葉子。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雨停了。蘇蔓翻出櫃子最底層那本積灰的筆記本,是她大學畢業時買的,封面上印著一句話:“成為自己,是這世上最漫長也最值得的旅程。”她一直沒捨得用,因為總覺得還沒到對的時候。

現在她擰開筆帽,在第一頁寫下:

“梅雨季第三天的下午,我決定不再假裝自己不會淋雨。”

窗外的天還是灰的,但她知道,等雲再散開一些,那束淡金色的光就會落下來。而她會在那裡,做那片被照亮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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