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第一次見到那個郵差,是在驚蟄剛過的梅雨季。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亮,巷口的老槐樹把影子浸在積水裡,像幅洇開的水墨畫。她抱著剛收的素描本往回走,帆布鞋踩過水窪時,聽見身後傳來腳踏車鈴鐺的輕響。
“姑娘,麻煩讓讓。”
聲音像被雨水洗過的瓷片,清潤裡帶著點沙啞。林硯側身時,看見那輛墨綠色的二八大槓腳踏車,車後座的帆布郵包鼓鼓囊囊,邊角磨得發白。郵差穿著藏青色制服,帽簷壓得很低,露出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像是用碳條勾勒過的輪廓。
他沒抬頭,只在經過她身邊時,車鈴又叮噹地響了一聲。
後來林硯總在週三下午遇見他。她在畫室畫到夕陽把窗框拓在畫布上,收拾東西出門,總能在巷口撞見那抹藏青。有時他在給雜貨鋪的阿婆遞報紙,手指骨節分明,捏著牛皮紙信封的動作很輕;有時他正低頭調腳踏車鏈條,陽光透過樹葉落在他脖頸的汗珠上,像撒了把碎金。
“今天有我的信嗎?”她終於在某個放晴的午後開口。其實她知道沒有,這棟老樓裡的住戶大多搬去了新區,郵筒早就成了擺設。
郵差抬了頭。他的眼睛很深,像雨後沒散盡的霧。“沒有,林小姐。”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唸地址,“不過巷尾的月季開了,你畫嗎?”
林硯愣住了。她確實在畫那叢月季,粉白的花瓣總被雨水打蔫,她蹲在花壇邊畫了三個下午。原來他注意到了。
那天他們站在郵筒旁說了會兒話。她知道了他叫沈硯,和她只差一個字;知道了他每天要騎四十公里路,從老城到新區,再繞回這片快拆遷的巷弄;知道了他制服口袋裡總裝著薄荷糖,因為騎車時風灌進喉嚨會疼。
“你為什麼總來這裡?”林硯問。老住戶走了大半,剩下的人也習慣了用手機聯絡。
沈硯低頭踢了踢腳下的石子,“我爺爺以前住這棟樓,”他抬手指了指林硯住的二樓,“三單元,靠窗的那間。”
林硯猛地回頭。她住的正是三單元,靠窗的房間原先是儲物間,她租下來當畫室,牆上還留著模糊的鉛筆印,像是小孩子畫的歪歪扭扭的太陽。
“那你……”
“他去年走了。”沈硯打斷她,從口袋裡摸出顆薄荷糖,剝開糖紙遞過來,“橘子味的,你畫畫時可以提神。”
薄荷糖在舌尖化開時,林硯看見他制服袖口彆著塊褪色的布條,藍底白紋,像是某種舊徽章。她想問那是什麼,卻看見他已經跨上腳踏車,車鈴叮噹響著,拐進了下一條巷子。
入夏後雨水多了起來。林硯在畫室畫一幅雨夜的巷景,墨色的雲壓在屋頂上,路燈的光暈裡飄著雨絲。畫到一半,聽見樓下傳來腳踏車摔倒的聲音。
她衝下樓時,沈硯正扶著車後座站起來,褲腿卷著泥,膝蓋滲出血跡。郵包摔在地上,裡面的信件散了一地,被雨水打溼了邊角。
“你沒事吧?”她跑過去撿信,手指觸到信紙時,發現有封信的收信人寫著“林硯”,寄信地址是本市的療養院,郵戳是上週的。
“這是……”
“今天剛收到的,”沈硯把腳踏車扶起來,聲音有點悶,“可能是雨水打溼了地址,差點送錯。”
林硯捏著那封信,指腹摸到信封上凹凸的字跡,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她給療養院的外婆寫過信。外婆得了阿爾茨海默症,認不出人了,卻還認得字。
那天她把沈硯拉上樓處理傷口。他坐在畫室的木凳上,膝蓋搭著她的白毛巾,她蹲在他面前塗碘伏,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雨水味,混著薄荷糖的清苦。
“你爺爺以前是做什麼的?”她盯著他膝蓋上的疤痕,舊傷疊著新傷,像片錯亂的地圖。
“他是郵差,”沈硯的聲音很輕,“跟我一樣。”他指了指牆上的鉛筆印,“那是我畫的,六歲時,爺爺說郵差要朝著太陽走,才不會迷路。”
林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些歪扭扭的太陽旁邊,還有個小小的腳踏車圖案,車把上畫著個圓圈,大概是鈴鐺。
“這個徽章,”她終於問起他袖口的布條,“是你爺爺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