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第一次見到萊奧·索恩時，蘇藜正站在圖書館頂樓的露臺上數雲。七月的風捲著鹹澀的海氣掠過衣角，她數到第三十七朵像的積雨雲時，身後的鐵門發出了生鏽合頁特有的吱呀聲。
轉身的瞬間，她看見少年倚在門框上。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靛藍色襯衫，袖口隨意捲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淡銀色的紋路，像被月光吻過的溪流。最讓她心跳漏拍的是他的眼睛——虹膜是近乎透明的淺灰，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像盛著揉碎的星子。
“這裡通常沒人來。”他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質感，像是冰稜敲擊水晶。
蘇藜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天文學筆記：“管理員說頂樓可以用。”
他挑眉走近，蘇藜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不是海風的鹹，也不是草木的腥，更像雪後初晴的空氣。“我叫萊奧，”他目光落在她筆記上的星圖，“你喜歡獵戶座？”
那頁正好畫著獵戶座的腰帶三星。蘇藜點頭：“它們在冬季最亮。”
“但現在是七月。”他指尖輕輕點過參宿四的位置，指尖微涼，“有些星星就算看不見，也一直在那裡。”
那天他們聊了很久，從梅西葉星雲聊到潮汐規律。萊奧知道很多冷僻的知識，比如磷火其實是磷化氫燃燒，比如月亮的引力會影響人的情緒。蘇藜發現他從不看手錶，卻總能精準說出下一班渡輪靠岸的時間；他說自己住在島的另一端，卻從沒人見過那片廢棄燈塔區有住戶。
夕陽沉入海平面時，萊奧忽然說：“明天漲潮時，來礁石灘。”他遞來一枚貝殼，螺旋紋路里嵌著細碎的螢光，“它會指引你。”
02
青嶼是座被海洋環抱的小島，漲潮時礁石灘會浮現出蜿蜒的石板路，像通往另一個世界的橋樑。蘇藜握著發光的貝殼站在路口時，萊奧已經在等她。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風衣，風吹起衣襬時，蘇藜瞥見他後腰有銀色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圖騰。“跟我來。”他轉身走向灘塗深處，海水漫過腳踝時，那些泛著藍光的浮游生物竟自動避開了他的腳印。
“你到底是誰？”蘇藜忍不住問。
萊奧腳步頓了頓，淺灰色的眼睛在暮色裡格外明亮：“等你看到海蝕洞就知道了。”
海蝕洞藏在巨大的礁石背後，洞口覆蓋著會發光的海藻。走進洞內，蘇藜倒吸一口冷氣——洞頂鑲嵌著無數幽藍的晶體，像把整片星空搬進了海底。正中央的石臺上，放著一個銅製羅盤，指標不是指向南北，而是繞著中心的鳶尾花紋不斷旋轉。
“青嶼的磁場很特別。”萊奧撫摸著羅盤邊緣的刻痕，“這裡是兩個時空的臨界點。”
他指尖劃過的地方，刻痕亮起銀光，浮現出一行古老的文字。蘇藜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能看懂——“當獵戶座腰帶與潮汐線重合，星塵將回歸星海”。
“這是我們家族的預言。”萊奧的聲音低沉下來，“每百年一次的星潮來臨時，我們必須有人留在這裡維持時空平衡。”他轉身面對蘇藜，淺灰眼眸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而我，是這一代的守護者。”
蘇藜忽然想起島上的傳說：百年前有艘船在風暴中沉沒，唯一的倖存者是個銀眸少年，從此青嶼再無船難，卻總有人在月圓夜看到礁石灘上有銀色的身影。
“所以你不是……”
“不是人類。”萊奧苦笑，“我們是星塵凝聚的存在，靠潮汐能量維持形態。”他捲起袖子，小臂上的紋路在藍光下流轉，“當星潮達到頂峰，我會變回最初的形態。”
貝殼在蘇藜掌心發燙，她忽然明白那晚他說的話——有些星星就算看不見，也一直在那裡。
03
從那天起，蘇藜和萊奧成了秘密的同伴。他們會在退潮後的沙灘上撿被海浪衝上來的隕石，萊奧能說出每塊石頭來自哪個星系；他們會在廢棄燈塔裡看老電影，萊奧總把爆米花先遞給她，自己卻一粒不吃；他教她辨認潮汐留下的紋路，她教他人類的詩歌，當她唸到“海上生明月”時，萊奧的眼睛亮得像落滿了月光。
八月中旬的某個雨夜，蘇藜在窗邊看到萊奧站在樓下。他渾身溼透，淺灰色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後腰的圖騰在閃電下泛著紅光。“星潮提前了。”他聲音發顫，“比預言早了半個月。”
蘇藜把他拉進屋裡，用毛巾擦他溼漉漉的頭髮時，觸到他脖頸處的皮膚竟有些發涼。“這意味著什麼？”
萊奧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溫度低得嚇人：“我的形態會不穩定，隨時可能消散。”他淺灰的眼眸裡第一次露出恐懼，“而且時空裂縫會擴大，青嶼會被捲入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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