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蘇鬱兩歲那年第一次踏上回鄉的路時,窗外的梧桐葉正撲簌簌落滿整個秋天。800多公里的路程被父親林建軍開成了綿長的昏昏欲睡,她在母親許曼懷裡醒來三次,每次都看見不同的風景——從高樓縫隙間漏下的碎金陽光,到國道旁連綿起伏的玉米地,最後是被暮色浸透的青灰色山巒。
老家的泥土氣息是帶著稜角的,混著柴火煙和豬圈裡的臊味,鑽進她皺起的小鼻子。爺爺蘇秉山彎腰把她從車裡抱出來時,她聞到他粗布褂子上有股曬乾的草藥味,像牆角那束掛了不知多久的艾草。奶奶秦桂芝顛著小腳追出來,藍布頭巾上沾著灶膛裡的黑灰,手裡攥著塊用紅線繫著的銀鎖,往她脖子上套時,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驚得她往父親懷裡縮。
那是她對故鄉最初的記憶,像張曝光不足的老照片,只有些模糊的色塊——堂屋八仙桌上缺了角的青花碗,院子裡歪脖子梨樹上掛著的舊鳥籠,還有奶奶掀開鍋蓋時騰起的白茫茫的蒸汽,裹著饅頭的甜香漫過整個天井。
後來的很多個春節,蘇鬱都是被這股甜香喚醒的。從五年級往前數,她總共回去過三次,每次都像赴一場盛大的約。臘月二十九的傍晚抵達,爺爺總會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等,菸袋鍋裡的火星在暮色裡明明滅滅。奶奶則在灶臺前忙得團團轉,炸丸子的油香能飄出半條街,表哥蘇磊帶著她和剛會走路的小侄女念念,在結了薄冰的池塘邊追打嬉鬧,直到奶奶的呼喚聲穿透喧鬧:“蘇鬱——回來吃餃子嘍!”
她最期待的是那兩個紅包。年前的那個封在紅綢布裡,奶奶塞給她時總要摸摸她的頭,說:“囡囡長個子了,這個是路上平安的。”年後的那個包著粗麻紙,爺爺遞過來時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樹根,聲音洪亮:“壓歲錢要壓在枕頭底下,能擋災。”她把兩個紅包都塞進羽絨服內側的口袋,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溫熱,像是揣著兩顆小小的太陽。
那時的八百里路好像很短,短到足夠裝下滿車的歡笑和年貨。父親會和叔叔們湊在牌桌前,輸了錢就撓著後腦勺笑;母親跟著嬸嬸們在廚房擇菜,說些她聽不太懂的方言;蘇磊拉著她去偷鄰居家曬的紅薯幹,被發現了就往麥秸垛裡鑽,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在田野上飛。奶奶總是叉著腰站在院門口罵,聲音卻軟乎乎的,帶著笑意。
蘇鬱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繼續下去,像村口那條河,年復一年地淌著。她不知道有些相遇註定是倒計時,盛大的歡喜背後,藏著時光悄悄寫下的別離。
02
五年級的暑假來得格外悶熱,蟬鳴把午後的空氣撕得粉碎。蘇鬱和同學在水上樂園的造浪池裡尖叫,藍白條紋的泳衣溼噠噠貼在身上,水珠順著髮梢滴進眼睛裡,澀得她眯起眼笑。手機在儲物櫃裡震動時,她正抱著充氣海豚往深水區漂,直到管理員拿著響個不停的手機找到她,塑膠拖鞋在溼漉漉的地面上發出黏膩的聲響。
“蘇鬱,你媽媽的電話,說有急事。”
母親的聲音隔著電流傳來,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顫抖:“囡囡,你爺爺……沒了。”
造浪池的浪頭剛好湧過來,拍在她臉上,鹹澀的水灌進嘴裡。她愣在原地,看周圍的人笑著尖叫著起伏,突然覺得那些聲音都離得很遠,像隔著層厚厚的玻璃。同學湊過來問怎麼了,她搖搖頭,想說沒事,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從水上樂園回家收拾東西時,她看見鏡子裡的自己,泳衣還沒換,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眼圈紅得像剛哭過。可她沒哭,只是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塊。父親的車開得飛快,國道兩旁的白楊樹連成模糊的綠線,母親靠在車窗上,肩膀微微聳動,她想遞張紙巾過去,手卻重得抬不起來。
車到村口時,天已經全黑了。沒有老槐樹底下的等待,只有堂屋裡亮著的慘白燈泡,把人影拉得又細又長。奶奶坐在門檻上,藍布頭巾換成了素色,背駝得像座小小的山。看見他們來,她沒說話,只是用袖口抹了抹臉,露出那雙陷在皺紋裡的眼睛,渾濁得像蒙了層灰。
蘇鬱第一次在夏天回到老家。沒有春節的紅燈籠和鞭炮聲,院子裡的梨樹葉被曬得捲了邊,豬圈裡的味道比記憶中更濃烈。靈堂就設在堂屋裡,爺爺的遺像擺在供桌上,黑白色的,嘴角微微上揚,還是她熟悉的樣子。香燭的味道混著汗味,在悶熱的空氣裡發酵,讓她有些頭暈。
晚上守靈時,母親讓她跟奶奶睡。奶奶的屋子在東廂房,糊著報紙的牆上爬著幾隻潮蟲,牆角的舊木櫃散發著黴味。沒有空調,只有一臺吱呀作響的舊風扇,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蘇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聽著奶奶在旁邊發出壓抑的嘆息,指甲無意識地摳著席子上的草結。
“奶奶,這裡有蟲子。”她終於忍不住小聲說。
黑暗裡,奶奶摸索著開啟床頭燈,昏黃的光線下,她看見老人佝僂著背,用蒲扇一下下拍打著床沿,動作緩慢得像電影裡的慢鏡頭。“老房子都這樣,忍忍就過去了。”奶奶的聲音啞得厲害,“以前你爺爺在的時候,每天都要掃一遍,說怕嚇著你。”
蘇鬱沒說話,把頭埋進被子裡。她想起爺爺每次見她,都會提前把堂屋的椅子擦了又擦,想起他總在她玩累了的時候,從懷裡掏出顆用手帕包著的水果糖。可此刻她只覺得渾身發癢,心裡煩躁得厲害,甚至有點後悔回來,想念家裡帶冷氣的房間和冰鎮的西瓜。
那四天過得像場漫長的夢。每天都有人來哭,陌生的面孔在靈堂前鞠躬,哀樂從早到晚地響。她跟著父母磕頭,燒紙,看著紙灰被風吹得漫天飛,像群黑色的蝴蝶。奶奶大部分時間都坐在那裡,眼神空洞地望著供桌上的遺像,偶爾有人提起爺爺,她才會用袖子捂著臉,發出嗚嗚的哭聲。
臨走前那天晚上,母親讓她跟奶奶說說話。她站在門口,看著昏燈下奶奶花白的頭髮,張了張嘴,只說出一句:“奶奶,我們走了。”
奶奶抬起頭,眼裡忽然有了點光,抓著她的手說:“囡囡下次回來,奶奶還給你留著壓歲錢。”
她點點頭,抽出手轉身就走,沒看見奶奶的手僵在半空,慢慢蜷成了拳頭。車開出村口時,她回頭望了一眼,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裡搖搖晃晃,像個孤單的嘆息。
03
六年級升初一的暑假,蘇鬱正在房間裡寫作業,窗外的玉蘭花落了一地。母親推門進來時,手裡攥著電話,臉色蒼白得像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