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奶奶……凌晨走的。”
這次她沒有愣住。筆尖在作業本上洇開一個墨點,她盯著那個越來越大的黑點,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紙上,和墨點混在一起。
再次踏上回鄉的路,車裡的空氣沉悶得讓人窒息。父親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一路都沒說話,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單調聲響。蘇鬱靠在車窗上,看那些熟悉的風景倒退,突然發現800多公里的距離,原來這麼長,長到足夠讓兩個最疼她的人,都變成了記憶裡的影子。
老家比上次更安靜了。院子裡的梨樹下積了層厚厚的落葉,爺爺生前總坐在那裡抽菸的竹椅空著,椅面上落了層灰。靈堂還是設在堂屋,奶奶的遺像擺在爺爺旁邊,黑白照片裡的她穿著藍色斜襟布衫,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和她記憶中那個總在灶臺前忙碌的身影慢慢重合。
流程和上次一模一樣。燒紙時火星濺到手上,燙得她猛地縮回手;守夜時聽著遠處傳來的狗吠,想起小時候表哥拉著她去偷摘鄰居家的棗,被狗追得滿山跑;火化那天,她看著工作人員把棺木推進焚化爐,突然想起奶奶總說“人死了就變成天上的星星”,可那天的天空灰濛濛的,一顆星星也沒有。
席間,親戚們說著奶奶的好,說她年輕時如何帶著爺爺和幾個孩子在饑荒年裡挖野菜,說她凌晨三點就起來磨豆腐換錢供叔叔讀書。蘇鬱坐在角落裡,小口扒著碗裡的米飯,味同嚼蠟。母親坐在她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遙遠的故事。
“你奶奶這輩子不容易。”母親的目光落在供桌上的遺像上,“我剛嫁給你爸的時候,她把攢了半輩子的銀鐲子給了我,說‘曼曼遠嫁過來,不能受委屈’。你爸那時候剛轉業,我們倆在外地租著小房子,你奶奶總託人捎來自己種的花生和棉花,說給你做小被子暖和。”
母親還說,她是南方人,跟著當兵的父親在北方的城市定居,生下蘇鬱後,每年回一次老家都像打一場仗。800多公里的路,要坐火車轉汽車,再步行幾里地,可每次快到村口時,總能看見爺爺奶奶站在老槐樹下等,手裡提著給蘇鬱買的糖葫蘆,糖霜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你爺爺以前總說,等他退休了,就去城裡跟我們住,每天送你上學。”母親的聲音哽咽了,“可他沒等到。”
蘇鬱聽不懂那些苦日子裡的打拼,也不懂遠嫁的艱難,可看著母親發紅的眼眶,看著父親躲在院子角落裡偷偷抹眼淚的背影,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不是因為不懂,而是突然意識到,那個總給她塞紅包的爺爺,那個會在她被表哥欺負時護著她的奶奶,是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出殯那天,天上下起了小雨。泥土被踩得泥濘不堪,蘇鬱的白球鞋沾滿了泥點。下葬時,她看見父親把那兩個紅綢布和粗麻紙包著的紅包放進了奶奶的棺木裡,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雨絲落在臉上,冰涼冰涼的,她想起奶奶說過“壓歲錢能擋災”,可這一次,再也沒有人能為她擋去時光的風雨了。
04
高考前的夜晚,空氣裡瀰漫著緊張的氣息。蘇鬱趴在堆滿試卷的書桌上,筆尖在“三角函式”幾個字上懸著,怎麼也落不下去。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像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父親輕輕推開門,手裡捧著個相框。相框是暗紅色的,邊角有些磨損,裡面嵌著爺爺奶奶的合照。那是她小時候拍的,爺爺穿著中山裝,奶奶裹著藍布頭巾,兩人並肩站在梨樹下,笑得眼角堆起了皺紋。
“跟爺爺奶奶說會兒話吧。”父親把相框放在她面前,聲音有些沙啞,“他們肯定盼著你考個好大學。”
蘇鬱盯著照片,手指輕輕拂過玻璃表面,彷彿能觸到照片裡的溫度。記憶像被風吹起的落葉,突然紛紛揚揚地湧了過來——
她想起五歲那年,表哥蘇磊拉著她去趕鄰居二傻子家的大黃狗。二傻子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總是穿著件不合身的舊棉襖,看見誰都嘿嘿笑。那天他們拿著樹枝追得大黃狗嗷嗷叫,二傻子急得直跺腳,轉身就跑去告訴了奶奶。
奶奶拄著柺杖從家裡出來,臉色沉得像要下雨。她沒罵蘇鬱,只是對著蘇磊劈頭蓋臉一頓說:“你當哥哥的,怎麼能帶妹妹胡鬧?二傻子夠可憐了,你們還欺負他的狗!”蘇磊低著頭,臉漲得通紅。她躲在奶奶身後,看小侄女念念在旁邊拍著手笑,自己也忍不住跟著笑出聲,結果被奶奶用柺杖輕輕敲了下屁股:“你還笑!”
陽光透過梨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奶奶的銀絲上,亮晶晶的。大黃狗搖著尾巴跑回來,蹭著二傻子的褲腿,二傻子又嘿嘿笑了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顆糖遞給念念。空氣裡有青草和陽光的味道,還有奶奶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那時候多好啊。”她小聲說,眼淚滴在相框的玻璃上,暈開一小片水霧。
她回憶起初中每次寫記敘文,開頭總是“我是在鄉下長大的小孩兒……”暗自偷笑,原來當時作文撒的謊並非完全無意。
父親站在門口,背對著她,肩膀微微聳動,小時候總認為父親是超人,沒想到超人也會哭鼻子。母親走過來,輕輕摟住她的肩膀,什麼也沒說。窗外的蟬鳴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還有時光流淌的聲音,像老家那條河,無聲無息地,帶走了那些盛大的歡喜,也留下了沉甸甸的回憶。
高考那天,天很藍。蘇鬱走進考場前,回頭看了一眼父母。父親手裡還拿著那個相框,在陽光下,爺爺奶奶的笑容清晰得彷彿就在眼前。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考場,腳步堅定。
她知道,有些相遇雖然短暫,卻會像老槐樹的根,深深紮在生命裡。800多公里的距離,生離死別的疼痛,終究會被時光釀成溫柔的懷念。就像奶奶說的,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牽掛的人。
那麼此刻,他們一定正看著她,眼裡帶著和當年一樣的,盛大的歡喜。而那些散落的記憶,會像風一樣,帶著八百里的塵埃,永遠陪在她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