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103章 隔岸的潮聲(1)

作者:Mmc莫邪揚·9天前

林墨第一次見到蘇婉時,巷口的玉蘭花正落得紛紛揚揚。他攥著父親林國棟的褲腿,指尖掐進洗得發白的棉布纖維裡,像只受驚的幼獸。女人蹲下來時帶起一陣淺淡的皂角香,她的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輕輕碰了碰他額前的碎髮:“你是墨墨吧?我是蘇婉。”

那年他七歲,剛唸完一年級的第一個學期。母親許曼的行李箱軲轆聲在樓道里消失後,父親的煙癮重了許多。蘇婉帶來的青瓷菸灰缸總盛著半缸清水,林墨髮現她擦桌子時會特意繞開自己畫在牆角的小汽車,夜裡起夜時,總能看見她房間的燈比父親的晚熄一個鐘頭。

“去看媽媽吧。”蘇婉第三次提出時,把一個粉白相間的布包塞進他手裡,“我烤了蔓越莓餅乾,給許曼阿姨帶一些。”林墨捏著布包帶跑下樓,聽見身後父親低低說了句“謝謝你”,風裡飄來蘇婉溫和的聲音:“他還是個孩子。”

許曼住在老城區的單元樓裡,見到布包時眼睛亮了亮,卻把餅乾分出大半裝進鐵皮盒:“下次帶曉棠來好不好?阿姨給她扎小辮子。”那時蘇曉棠還在蘇婉的肚子裡,像顆悄悄埋下的種子,沒人知道會開出什麼樣的花。

蘇曉棠出生在第二年的春天,哭聲像只清脆的鈴鐺。林墨趴在嬰兒床邊,看見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攥著自己的手指,力道竟意外地大。父親把他架在肩頭看護士給妹妹洗澡,蘇婉靠在床頭笑:“墨墨以後是哥哥了。”

這句話像道無形的符咒。林墨開始學著把糖果分給妹妹一半,在她打翻牛奶時搶先說“是我碰的”,甚至在幼兒園裡跟人打架,只因為對方說“沒媽的孩子帶拖油瓶”。他把滿是泥漬的獎狀塞給蘇婉時,女人正在給曉棠換尿布,抬頭時眼裡的光比窗外的陽光還要暖:“我們墨墨真厲害。”

曉棠會跑會跳之後,家裡就成了沒有硝煙的戰場。她搶林墨的漫畫書,在他的作業本上畫小烏龜,趁他睡著時把橡皮筋套在他頭髮上。林國棟要揚起手,總被蘇婉攔住:“小孩子打鬧呢。”可轉過頭,曉棠就會被姐姐偷偷塞來的巧克力哄好,第二天又黏著林墨要騎脖頸。

去許曼家的路,漸漸變成兩個人的腳印。曉棠穿著蘇婉做的碎花裙,像只花蝴蝶跟在林墨身後,手裡攥著給“許曼阿姨”的蠟筆畫。許曼總會提前買好兩串糖葫蘆,紅色的糖漿在陽光下亮晶晶的,林墨的那串總比曉棠的多一顆山楂。“給妹妹帶回去。”許曼替他擦掉嘴角的糖渣,眼裡的溫柔像浸在水裡的棉花,“你爸爸和蘇阿姨,對你好不好?”

林墨點頭時,看見曉棠正踮著腳夠書架上的玻璃球,許曼伸手扶住她,動作自然得像扶著自己的親女兒。回程的路上,曉棠把玻璃球塞進他口袋:“姐姐說這個能許願。”林墨摸了摸口袋裡圓滾滾的硬物,忽然覺得那些關於“親媽”“後媽”的模糊概念,其實遠不如妹妹手心的溫度來得真切。

他們一直睡在朝南的臥室裡,中間只隔了道淺藍色的布簾。曉棠怕黑,總在半夜踢開被子鑽到林墨身邊,頭髮蹭得他下巴發癢。林墨起初會把她推回去,後來就養成了半夜醒來給她蓋被子的習慣。蘇婉進來查房時,常看見兄妹倆頭挨著頭,呼吸聲像兩縷纏繞的絲線。

變故發生在林墨十二歲的夏天。他在游泳館更衣室裡被同學嘲笑“還沒長毛”,回家後把自己關在衛生間很久。那天晚上,曉棠像往常一樣要掀開布簾,被他猛地按住:“你睡自己那邊。”小女孩愣住了,眼睛裡迅速蓄滿水汽:“哥哥以前不這樣的。”

林墨背對著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撞在瓷磚牆上,發出沉悶的迴響。他開始刻意避開和曉棠獨處,洗澡時鎖上門,換衣服要等到她去幼兒園,甚至在飯桌上都儘量不看她。蘇婉最先察覺到異常,某個週末趁曉棠去學舞蹈,她把一杯蜂蜜水放在林墨手邊:“是不是覺得不方便了?”

林墨的手指攪著杯壁的蜂蜜,半天沒說話。蘇婉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這很正常,墨墨長大了。”那天晚上,她把曉棠抱到自己房間,小女孩哭鬧著要找哥哥,蘇婉就講《小王子》的故事,直到她的抽泣聲變成均勻的呼吸。

曉棠的變化是悄無聲息的。五年級的某天早晨,她紅著臉舉著帶血的內褲跑出來,林墨正咬著牙刷經過,被蘇婉一把拉進廚房。隔著玻璃門,他聽見蘇婉的聲音溫柔又清晰:“這說明我們曉棠長成大姑娘了。”

那個夏天,曉棠像被施了魔法般躥高,原本到林墨胸口的個子,不知不覺間到了他肩膀。她開始穿帶鋼圈的內衣,書包裡總裝著粉色的衛生巾,卻依然在看電視時把腳翹到林墨腿上,洗完澡披著溼頭髮湊過來問“哥哥我胖了嗎”。

林墨的喉結在那時開始凸起,說話偶爾會變聲。他總是在她靠近時猛地彈開,卻在她被男生欺負時,把對方按在籃球架下警告“離我妹妹遠點”。有次曉棠追著問“你是不是討厭我了”,他被逼得沒辦法,吼了句“你是女生我是男生”,然後看見妹妹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像被風吹滅的燭火。

蘇婉和林國棟找他們談了次話。客廳的檯燈調得很暗,蘇婉把剝好的橘子分成兩瓣:“男生女生長大了是不一樣的,要互相尊重,也要保護好自己。”林國棟難得沒抽菸,只是看著林墨:“你是哥哥,要多照顧妹妹,但也要記得保持分寸。”

曉棠忽然哭了:“我不想跟哥哥分開。”林墨攥著橘子的手猛地收緊,橘瓣的汁水濺在手背上,又酸又澀。他想起小時候兩人擠在一張小床上,曉棠總把冰涼的腳貼在他肚子上;想起她把許曼給的玻璃球分他一半,說“姐姐說要分享”;想起無數個清晨,她舉著牙刷含糊地喊“哥哥快點”。

變化還是在發生。林墨搬去了書房,曉棠房間的布簾被取下來,換上了印著櫻花的門簾。他們不再一起洗澡,不再共用一個杯子,甚至在客廳裡看電視時,中間也會空出一個人的位置。但林墨依然會在下雨時,把傘往曉棠那邊多傾斜一些;曉棠照樣在他熬夜寫作業時,悄悄放一杯熱牛奶在桌角。

去許曼家的次數少了,但每次去,許曼總會準備兩份一模一樣的禮物。林墨拿著包裝好的鋼筆,曉棠抱著同款不同色的筆記本,兩人站在陽臺上看樓下的車水馬龍。“哥哥,”曉棠忽然開口,“你還記得我們偷喝爸爸的啤酒嗎?”

林墨笑了。那是去年夏天,兩人趁父母不在家,偷偷開啟一罐啤酒,結果被嗆得眼淚直流,最後把剩下的倒進了花盆。“那盆月季後來死了。”他說。曉棠踢著欄杆:“蘇阿姨肯定知道是我們乾的。”

風從欄杆縫裡鑽進來,吹起曉棠的馬尾辮。林墨忽然發現,妹妹的睫毛很長,鼻樑比小時候挺了些,說話時嘴角會有兩個淺淺的梨渦。他迅速移開視線,看見遠處的雲霞紅得像被火燒過,心裡某個角落忽然空了一塊,又被什麼東西輕輕填滿。

許曼在客廳喊他們吃晚飯,林墨先走進去,曉棠跟在後面,腳步輕得像片羽毛。餐桌旁,蘇婉正在給林國棟夾菜,許曼把剝好的蝦放進兩個孩子碗裡。窗外的玉蘭花又開了,落了一地的花瓣,像那年蘇婉第一次朝他笑時,眼裡盛著的光。

林墨低頭扒拉著米飯,聽見曉棠小聲對許曼說:“阿姨,下次我想跟哥哥一起睡。”許曼的聲音頓了頓,然後是蘇婉溫和的回應:“等你們再長大些,就明白了。”

晚飯後,林墨幫著收拾碗筷,曉棠在客廳裡看動畫片。經過她身邊時,他的手不小心碰到她的肩膀,兩人同時頓了一下,像觸電般縮回手。空氣裡有種微妙的安靜,只有電視裡的笑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盪。

林墨走到陽臺,看見曉棠跟了出來,手裡攥著兩顆玻璃球,一顆藍色,一顆綠色。“許曼阿姨給的,”她把藍色的那顆遞過來,“說還是小時候的規矩。”

林墨接過來,玻璃球在掌心裡沉甸甸的,映著遠處的萬家燈火。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蘇婉蹲在玉蘭樹下朝他伸出手,許曼把糖葫蘆塞到他手裡,曉棠攥著他的手指在嬰兒床上第一次睜開眼睛。那些相遇像潮水,一波波漫過歲月的堤岸,留下或深或淺的印記。

“哥哥,”曉棠的聲音在風裡有些發飄,“我們以後還會像以前那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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