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第一次在圖書館後巷看見蘇鬱時,香樟樹的影子正斜斜地打在他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上。少年手裡捏著本《海子詩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那行燙金小字,風捲著梔子花香掠過他挺直的鼻樑,在他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那時她剛滿十六歲,領口的紐扣總系得歪歪扭扭,書包裡永遠塞著沒做完的數學試卷。哥哥林硯舟前一天剛把她偷偷藏在枕頭下的言情小說扔進垃圾桶,書脊斷裂的聲響像根針,扎得她半夜躲在被子裡掉眼淚。可當蘇鬱轉過頭對她笑時,那些委屈忽然就變得輕飄飄的,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同學,掉東西了。他撿起她滑落的學生證,照片上的女孩扎著呆板的馬尾,嘴角抿成倔強的直線。蘇鬱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有微弱的電流竄過,林晚星猛地縮回手,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遠處籃球場的哨音。
那之後的每個傍晚,她都會繞遠路經過圖書館後巷。有時蘇鬱在,有時不在。在的時候,他們會並肩站一會兒,說些無關緊要的話——他講物理競賽的趣事,她聊美術課上臨摹的梵高星空。蘇鬱的聲音像浸過月光的溪流,溫溫柔柔淌進她心裡,讓她想起外婆家院牆上那些悄悄蔓延的爬山虎,不知不覺就爬滿了整個夏天。
林硯舟是第一個發現妹妹不對勁的人。這個剛考上重點大學的男生暑假回家時,發現林晚星開始對著鏡子描眉,校服裙襬悄悄改短了兩寸,寫作業時總會對著手機傻笑。某個深夜他起夜,看見妹妹房間的燈還亮著,門縫裡漏出手機螢幕的微光,隱約聽見她說明天老地方見。
跟誰約會呢?第二天早餐時,林硯舟突然開口,豆漿杯在桌上磕出輕響。林晚星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顫,荷包蛋的蛋黃流到桌布上,像朵狼狽的小黃花。
沒、沒有啊。她低下頭,劉海垂下來遮住泛紅的耳根。林硯舟盯著她慌亂的眼神,眉頭擰成了疙瘩。他比妹妹大五歲,從小就替父母管著這個犟脾氣的丫頭。她第一次學步摔破膝蓋,是他揹著她跑了三條街找診所;她被隔壁男生欺負哭,是他攥著拳頭替她討回公道。在他眼裡,林晚星永遠是那個會追在他身後喊的小不點,怎麼忽然就長大了,有了不肯說的秘密?
真正的爆發在兩週後的週五。林晚星謊稱參加美術小組活動,卻跟著蘇鬱去了街角的網咖。煙霧繚繞的房間裡,鍵盤敲擊聲和遊戲音效此起彼伏,蘇鬱熟練地開了臺機器,教她玩一款叫《英雄聯盟》的遊戲。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側臉被螢幕藍光映得忽明忽暗,林晚星看得入了神,連手機震動都沒聽見。
林硯舟找到他們時,正看見蘇鬱幫林晚星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那個親暱的動作像根火柴,瞬間點燃了他胸腔裡積壓的怒火。他大步衝過去,一把攥住蘇鬱的後領將人拽起來,網咖裡的喧囂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突如其來的衝突上。
你誰啊?蘇鬱踉蹌著站穩,眼裡滿是錯愕。
我是她哥。林硯舟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爸媽沒教過你,不該帶未成年女孩來這種地方嗎?
沒等蘇鬱辯解,拳頭已經揮了過來。林晚星尖叫著想去拉架,卻被旁邊的人攔住。她看見蘇鬱被打得後退幾步,嘴角很快滲出血跡,少年眼裡的錯愕變成了憤怒,他抹了把嘴角,也衝上去抱住林硯舟的腰將人掀翻在地。
桌椅碰撞的脆響裡,林晚星的哭聲顯得格外清晰。
回家的路上,空氣像凝固的水泥。林硯舟的額角腫起一塊,蘇鬱給的那一拳力道不輕;林晚星跟在後面,校服外套上還沾著網咖裡的煙味,眼淚把臉頰糊得亂七八糟。路燈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在腳下重疊成一團解不開的亂麻。
推開家門時,林先生正坐在客廳看報紙,林太太在廚房收拾殘局。聽見響動,兩人同時抬頭,目光落在三個狼狽的年輕人身上時,報紙一聲掉在地上。
這是怎麼了?林太太的聲音發顫,伸手想去碰兒子額角的傷口,卻被林硯舟躲開。
問她!林硯舟指著林晚星,胸口劇烈起伏,放著好好的學不上,跟野小子混網咖,還學會撒謊了!
他不是野小子!林晚星突然拔高聲音,眼淚又湧了上來,蘇鬱是學長,他對我很好......
好到帶你通宵上網?好到讓你騙家裡人?林硯舟冷笑,我今天不教訓他,明天指不定帶你幹什麼出格的事!
你憑什麼教訓他?一直沉默的蘇鬱突然開口,他的臉頰青了一塊,說話時牽扯到傷口,疼得皺了皺眉,我和晚星只是朋友,你不分青紅皂白就動手......
朋友?林硯舟往前逼近一步,朋友需要偷偷摸摸見面?朋友需要半夜不回家?
眼看兩人又要起衝突,林先生突然重重咳嗽一聲。這個平日裡溫和的男人此刻臉色嚴肅,指了指沙發:都坐下,把事情說清楚。
客廳的吊扇緩緩轉動,將空氣中的火藥味一點點吹散。林晚星抽抽噎噎地講了相遇的經過,講那些傍晚的閒聊,講她如何羨慕蘇鬱眼裡的從容自在。她說學校的壓力太大了,爸媽總問成績,哥哥總像看管犯人一樣盯著她,只有和蘇鬱在一起時,她才覺得自己是被當作一個平等的人對待,而不是誰的妹妹。
我知道去網咖不對,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可是我太想喘口氣了。
蘇鬱接著說,他只是覺得林晚星很像初中時的自己,敏感又孤單。帶她去網咖是不對,他道歉,但他強調自己從未有過任何不軌的想法,我只是想讓她開心一點。
最後輪到林硯舟。這個一向嘴硬的男生梗著脖子沉默了很久,直到林太太遞過來一杯溫水,才悶悶地開口:我就是......怕她被騙。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委屈,她那麼單純,外面的人那麼複雜......
硯舟,林先生開口了,聲音平靜卻有力量,你妹妹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你擔心她,可以跟她溝通,動手打人永遠是最笨的辦法。他轉向蘇鬱,謝謝你照顧晚星,但作為學長,你應該更清楚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
林太太握住林晚星的手,掌心的溫度很暖:媽媽知道你學習辛苦,但無論遇到什麼事,都不該用撒謊來解決問題。你可以告訴我們你的壓力,我們一起想辦法。她頓了頓,目光溫柔,喜歡一個人不是壞事,但要學會把握分寸,知道什麼年齡該做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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