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114章 瞳中月,遇見光(1)

作者:Mmc莫邪揚·12小時前

明舒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眼睛和別人不一樣,是在小學三年級的美術課上。那天老師讓大家畫自畫像,前排的林薇薇轉過來借彩鉛,瞥見她畫紙上的臉時突然笑出聲:“明舒,你怎麼把眼睛畫成一條線啦?像沒睡醒一樣。”

教室裡鬨堂大笑。後排的男生突然喊了句“小眼睛”,這個綽號像顆圖釘,啪地釘在了她的校服後領上,一戴就是許多年。

其實明舒的五官並不差。她有母親那樣溫潤的鵝蛋臉,鼻樑是恰到好處的弧度,唇線清晰得像用細筆描過。只是那雙眼睛,確確實實遺傳了母親——單眼皮,眼裂狹長,笑起來會眯成兩道淺彎,不笑時又顯得有些沉靜。母親總說這樣的眼睛藏得住事,可在十歲的明舒看來,它們只藏得住自卑。

課間操站隊,她總下意識往隊伍邊緣挪。合影時永遠微微側著臉,試圖讓光線在眼尾投下點陰影。有次班級拍畢業照,攝影師舉著相機喊“明舒看鏡頭”,她緊張得眨了眨眼,旁邊的男生立刻接話:“快看小眼睛,眨眼都看不見啦。”快門聲和笑聲重疊在一起,成了她小學記憶裡最清晰的背景音。

升入初中,她開始用劉海遮住半張臉。夏天體育課跑完八百米,額前的碎髮被汗水粘在皮膚上,露出的眼睛在陽光下更顯黯淡。同桌是個戴眼鏡的男生,有次借她的筆記時突然說:“其實你眼睛挺特別的,像我奶奶家那隻波斯貓,就是總沒精神。”他大概是想夸人,可明舒只覺得那隻貓一定也活得很委屈。

她開始格外留意別人的眼睛。林薇薇的雙眼皮是天生的,笑起來像含著兩汪水;班長的眼睛又大又亮,發言時總閃著自信的光;就連隔壁班那個總被老師批評的男生,都有雙睫毛濃密的眼睛。每次路過眼鏡店的玻璃櫥窗,她都會對著倒影裡的自己嘆氣,要是能有雙雙眼皮就好了,哪怕只有一點點。

母親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心事。有次整理舊照片,母親指著一張泛黃的合影說:“你看媽媽年輕時,眼睛比你還小呢。”照片裡的女人穿著藍色工裝,眼睛確實是細長的單眼皮,可嘴角揚著的笑意卻比陽光還耀眼。“那時候總有人說我眼睛小,我就想,眼睛小怎麼了,看得清路就行。”母親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明舒卻別過臉去,她覺得母親只是在安慰她。

高中的綽號變得更隱晦些。男生們不再當眾喊“小眼睛”,卻會在籃球場上故意傳球砸向她,然後笑著說“沒看見你在這兒”;女生們討論化妝品時,會有人假裝不經意地說“眼線筆還是得大眼睛畫才好看”。明舒漸漸學會了沉默,她成績很好,筆記做得工整,班裡總有人來借她的本子,可沒人知道她在筆記本最後一頁,用鉛筆畫了無數雙各式各樣的眼睛。

高二那年,她認識了蘇曉曉。蘇曉曉是轉學生,扎著高馬尾,眼睛是圓圓的杏眼,笑起來會露出兩顆小虎牙。她偏偏喜歡黏著明舒,午休時拉著她去小賣部,放學時等她一起走。“明舒你看,這個髮卡是不是很可愛?”蘇曉曉舉著粉色的兔子髮卡湊到她面前,明舒盯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小聲說“不適合我”。“怎麼不適合?”蘇曉曉把髮卡別在她頭上,“你五官這麼周正,戴什麼都好看。”

那是第一次有人誇她好看。明舒的心跳漏了一拍,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耳根卻悄悄紅了。

蘇曉曉像道光照進了她灰暗的世界。她會拉著明舒去看畫展,指著印象派的畫作說“你看這個畫家畫的眼睛,都不是對稱的,可就是覺得美”;她會在明舒被男生起鬨時站出來懟回去,“你們眼睛大了不起啊?能當顯微鏡用嗎”;她還會把自己的鏡子塞給明舒,“你照照,你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月牙一樣,多特別啊”。

明舒開始嘗試著在鏡子裡多看自己幾眼。她發現自己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有兩個淺淺的梨渦;不笑的時候,眼神其實很沉靜,像深潭裡的水。可“小眼睛”這三個字像刻在骨頭上的烙印,稍不留意就會隱隱作痛。

高中畢業那天,班級聚餐。有人喝了點酒,大著舌頭說:“明舒,你這眼睛要是做個雙眼皮,肯定是大美女。”旁邊立刻有人附和:“對啊,現在整容很普遍的,我表姐就去割了,效果超好。”

明舒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整容,這兩個字她不是沒想過。她甚至偷偷查過雙眼皮手術的資料,知道有埋線、切開,知道恢復期大概要多久。那一刻,酒精和旁人的話語像催化劑,讓那個藏在心底的念頭突然變得清晰而迫切。也許真的可以試試,也許變漂亮了,那些嘲笑和自卑就都會消失。

暑假裡,她翻來覆去地想這件事。蘇曉曉來找她玩,看出了她的心事。“你想整容?”蘇曉曉坐在她床邊,手裡轉著一個魔方。明舒點點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想割雙眼皮。”

“為什麼?”蘇曉曉停下手裡的動作,認真地看著她,“就因為他們說你眼睛小?”

“不是……”明舒咬著唇,“我就是覺得,大眼睛可能更好看。”

“好看的標準是誰定的?”蘇曉曉把魔方放在桌上,“是那些整天閒著沒事給別人起綽號的人,還是你自己?”她開啟手機,翻出一張照片,“你看這個明星,他也是單眼皮小眼睛,可我覺得他超有魅力。”

照片上的男生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眼睛是細長的單眼皮,可眼神乾淨又堅定,笑起來時眼角微微上揚,有種說不出的溫柔。“他叫陳默,是個歌手。”蘇曉曉說著,點開一首他的歌,“你聽他的歌,會覺得他眼睛裡有故事。”

舒緩的旋律流淌出來,男生的聲音乾淨得像山澗的泉水。明舒看著照片裡的陳默,突然覺得他的眼睛很熟悉,像母親,也像自己。那天下午,蘇曉曉給她看了很多陳默的採訪,他從不避諱自己的眼睛,甚至會開玩笑說“我這眼睛省電,睜一半就夠用”。有記者問他會不會考慮整容,他笑著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點,為什麼要變成別人呢?”

明舒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是啊,為什麼要變成別人呢?那些年她討厭的小眼睛,其實是母親給她的禮物;那些讓她自卑的特點,其實是獨一無二的標記。她想起小學時被嘲笑後,母親悄悄塞給她的那顆大白兔奶糖;想起初中時被男生起鬨,同桌默默遞給她的紙巾;想起高中時蘇曉曉把髮卡別在她頭上,說她好看的樣子。原來這麼多年,她一直被愛包圍著,只是被自卑矇住了眼睛,看不見而已。

那天晚上,明舒第一次沒有躲著鏡子。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單眼皮,小眼睛,卻有著溫潤的鵝蛋臉,清晰的唇線。她試著笑了笑,眼角的梨渦淺淺地陷進去,眼睛彎成了兩道溫柔的月牙。原來蘇曉曉說得對,這樣的眼睛,其實也很好看。

她刪掉了手機裡關於整容的所有資料,把筆記本最後一頁畫滿的眼睛都塗掉,換上了一個簡單的笑臉。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瞳仁裡像是盛著一彎小小的月亮。

大學開學那天,明舒剪了利落的短髮,露出了完整的額頭和眼睛。蘇曉曉來送她,看到她時眼睛一亮:“哇,我們明舒今天好清爽!”明舒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帶你去看看我的新宿舍。”

路上遇到幾個同系的新生,有人笑著打招呼:“你好,我是XX班的,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明舒。”她抬起頭,坦然地迎上對方的目光,眼睛裡閃著自信的光。

陽光穿過香樟樹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明舒想起陳默歌裡的一句詞:“每個靈魂都有自己的形狀,不必活成別人的模樣。”她知道,那些關於“小眼睛”的過往不會憑空消失,但它們再也無法困住她了。

就像此刻,風拂過髮梢,帶來遠處食堂的飯菜香,她的眼睛裡,正盛著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光。而未來還有那麼多相遇在等著她,每一場,都該是盛大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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