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捲著桂花香鑽進教學樓時，林未晚正站在三樓走廊的陰影裡。她看見初二（3）班的周嶼把手機揣回校服口袋，和另外兩個男生勾著肩膀往廁所走，路過初一（1）班門口時，三人的目光齊刷刷粘在穿白色連衣裙的女生背上，像幾隻停在花瓣上的灰蛾。
林老師又在啊？蘇漾抱著作業本從樓梯口拐過來，鏡片後的眼睛彎成月牙。他是隔壁班的數學老師，和林未晚同一年入職，辦公桌就在斜對面。
林未晚側身讓他過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欄杆上的斑駁漆皮：剛看見周嶼他們在看......不太合適的東西。
哪個男生手機裡沒點？蘇漾把作業本往牆上磕了磕，我上初中時還攢過女明星海報呢，藏在床板底下，被我媽搜出來當廢紙賣了。
可他們在課間討論女生的胸型，在生物課上對著人體圖吹口哨。林未晚的聲音輕得像飄在風裡，上週有女生來告狀，說周嶼偷拍她的裙底。
蘇漾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想起上週三放學，看見幾個女生聚在操場角落，把校服外套系在腰間，其中一個穿牛仔短褲的女生膝蓋上有塊淤青，正紅著眼圈說什麼。當時他只當是同學間打鬧，現在想來或許另有隱情。
辦公室裡的吊扇慢悠悠轉著，魏明蘭把保溫杯重重墩在桌上，茶葉梗在琥珀色的水裡打著旋。小林啊，你就是太緊張了。她翻著手裡的週記本，筆尖在某頁停頓，男孩子嘛，到了年紀都這樣，我教過的學生裡，哪個沒在課本上畫過小人兒？
林未晚剛想說話，就被家長群裡彈出的訊息打斷。是周嶼媽媽發來的：老師，孩子成績下滑是不是因為作業太多了？我們家周嶼從小就聰明，以前在小學都是前幾名呢。下面跟著幾個家長附和，有人說現在的孩子心思活絡，不如以前能沉下心，還有人提議多佈置點練習題，讓他們沒時間想別的。
她盯著螢幕指尖發涼。上週班會課，她特意放了段關於青春期的科普影片，鏡頭裡的主持人剛說到性教育三個字，後排就響起一陣鬨笑。周嶼帶頭吹了聲口哨，夏棠把口紅藏進袖管，對著小鏡子抿嘴唇的動作卻沒停。
夏棠是班裡最惹眼的女生。開學第一週就穿著露臍裝來上課，被魏明蘭叫去辦公室談話後，第二天換了件領口很低的T恤，指甲上塗著亮晶晶的銀色甲油。她抽屜裡總放著本帶鎖的日記本，有次被男生搶去翻看，裡面夾著張籃球賽時拍的照片，穿10號球衣的男生正躍起投籃，背景裡的夏棠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要不......我們開個座談會吧？陳硯抱著教案走進來，她的馬尾辮用深藍色髮圈繫著，顯得乾淨利落。作為英語老師，她好幾次在早讀課上撞見夏棠對著手機螢幕傻笑，對話方塊裡的備註是。
開什麼座談會？讓家長來學校聽我們說他們家孩子壞話？魏明蘭放下筆，鏡片反射著頂燈的光，我教了三十年書，什麼樣的學生沒見過？等他們過了這個階段，自然就懂事了。
林未晚沒再爭辯。她想起自己上初中時，課桌裡總藏著本借來的言情小說，晚自習時藉著月光看，女主角和男主角在雨裡擁吻的段落被她用熒光筆塗得發亮。有次被班主任發現，那本皺巴巴的書在班會課上被當眾撕成碎片，她低著頭，聽見後排男生髮出嗤笑聲，臉頰燙得像要燒起來。
那天晚上，年輕老師們在辦公室待到很晚。蘇漾翻出自己大學時的心理學課本，指著青春期性心理發展那章說：他們不是故意學壞，是身體裡的荷爾蒙在作祟。陳硯開啟電腦，搜尋到市裡有個青少年成長中心，週末有關於性教育的公益講座。
我們可以自己搞個活動。林未晚突然開口，窗外的月光淌在她攤開的教案本上，不用告訴家長，也不用驚動年級組，就我們三個，找間空教室，和學生們好好聊聊。
蘇漾挑眉：聊什麼？聊怎麼正確看待性衝動？
聊怎麼尊重別人，也尊重自己。林未晚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著，聊喜歡一個人不是件丟人的事，但不能用傷害對方的方式表達。
陳硯把杯裡的冷掉的咖啡倒掉，重新接了杯熱水：我可以設計幾個小遊戲，讓他們明白邊界感的重要性。
他們最終選了週五下午的最後兩節課，那是原本安排自習的時間。林未晚在班群裡發通知，說有場關於的分享會，自願參加。她以為來的人不會多，推開活動室門時卻愣住了——周嶼和那幾個總聚在一起的男生坐在最後排，夏棠帶著兩個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穿10號球衣的男生正低頭轉著筆，耳朵尖紅得厲害。
蘇漾搬來幾張拼在一起的課桌當講臺，陳硯在牆上貼了張巨大的白紙，上面用彩筆寫著我們的困惑。林未晚站在講臺上，看見周嶼偷偷把手機塞進桌肚，看見夏棠把塗了指甲油的手藏在背後，突然想起自己十七歲那年，也是這樣既好奇又膽怯，像只揣著秘密的小獸。
我先來說個故事吧。她的聲音很輕，卻奇異地讓喧鬧的教室安靜下來，以前有個女生，總喜歡在作業本上畫同一個男生的背影，他打籃球時會把外套系在腰間，校服褲的膝蓋處磨出了毛邊。
夏棠抬起頭，眼睛亮閃閃的。
有天她鼓起勇氣，把畫著男生的紙折成星星，塞進他的課桌。林未晚的目光掃過全場，但第二天，那張紙被貼在了公告欄上，旁邊用紅筆寫著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活動室裡鴉雀無聲，周嶼的手指停止了轉動，夏棠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穿10號球衣的男生突然站起來，又在眾人的注視下慌忙坐下，耳根紅得更厲害了。
喜歡一個人，就像春天會開花，秋天會結果，是很自然的事。陳硯走上前，在白紙上畫了顆心，但如果因為喜歡，就去偷拍別人，去散佈謠言，去做讓對方不舒服的事，那這份喜歡就變味了。
蘇漾拿出幾個眼罩，邀請自願者上臺玩信任遊戲。周嶼猶豫了半天，還是被同伴推了上去。當他蒙著眼，被夏棠牽著穿過用椅子搭成的障礙時，林未晚看見他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分享會快結束時，有人在我們的困惑那欄寫下：看到漂亮女生會心跳加速，是不是很齷齪？下面很快有人接：我偷偷關注一個男生的微博，算不算跟蹤？夏棠站起來，聲音帶著哭腔：我媽媽說，女生太愛美就是不正經，是真的嗎？
林未晚想起自己藏在床底的日記本，想起被撕碎的言情小說，想起第一次來月經時的惶恐不安。那些被當作洪水猛獸的心事，那些無人可說的困惑，原來從來都不是某個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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