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捲著香樟葉掠過窗沿,蘇鬱第一次見到陸星眠,是在高三開學那天混亂的報到處。他揹著洗得發白的帆布包站在公告欄前,陽光穿過稀疏的枝葉,在他頸側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
“同學,知道高一(3)班的領書處在哪嗎?”他轉過身時,蘇鬱正踮著腳夠公告欄最上層的分班表,鉛筆盒從臂彎滑落,金屬搭扣撞在瓷磚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慌忙去撿,指尖卻先一步觸到溫熱的塑膠。抬眼時撞進他的瞳孔,那裡面盛著夏末最後一點蟬鳴,還有她慌亂的影子。
“三樓左轉,第二個教室。”蘇鬱聽見自己的聲音像被風吹得發顫,“不過現在高三在搬書,可能有點擠。”
他彎腰把鉛筆盒遞給她,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像電流竄過。“謝謝。”他笑起來的時候,左邊嘴角有個淺淺的梨渦,“我叫陸星眠,轉來的。”
“蘇鬱。”她攥緊鉛筆盒,金屬稜角硌得掌心發疼,“就在這個班。”
後來蘇鬱總想起那天的場景,香樟葉落在他髮梢,蟬鳴聒噪得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裝進胸腔。她以為那是故事的開端,盛大得像 fireworks 在夜空中炸開,卻沒料到這場相遇從一開始就埋著伏筆,像埋在土壤裡的玻璃碴,等到生根發芽時,才會窺見那些尖銳的傷痕。
陸星眠成了她的後桌。他總是來得很晚,早讀課開始時才揹著包悄聲溜進教室,髮梢帶著晨露的溼意。蘇鬱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著圖書館舊書的氣息,在沉悶的高三教室裡,像一縷偷跑進來的風。
“昨天的數學卷子借我看看?”他戳她後背時,蘇鬱正在演算一道複雜的解析幾何,筆尖頓了頓,在草稿紙上洇出個墨點。
她把卷子遞過去,聽見他低低的讚歎:“步驟寫得真好看。”
蘇鬱的耳尖發燙,假裝專心致志地盯著習題,餘光卻瞥見他握著筆的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她突然想起生物課本里說,人類的指尖有最密集的神經末梢,能分辨出0.02毫米的差異。那那天相觸的瞬間,他是否也感覺到了她指尖的溫度?
秋運會的時候,蘇鬱報了女子800米。站在起跑線上時,雙腿抖得像篩糠。發令槍響的瞬間,她被旁邊的女生絆了一下,重重摔在塑膠跑道上。膝蓋傳來鑽心的疼,視線裡湧進一片模糊的紅。
有人把她扶起來,薄荷味裹著陽光籠罩下來。“能走嗎?”陸星眠的聲音帶著點急,她抬頭看見他額角的汗,順著下頜線滑進衣領。
“沒事。”她咬著牙想站起來,卻疼得倒抽一口冷氣。他二話不說背起她,穿過圍觀的人群往醫務室走。蘇鬱趴在他背上,能聽見他胸腔裡有力的心跳,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聲響重疊在一起。
“你很重。”他突然說,聲音裡帶著笑意。
蘇鬱的臉瞬間燒起來,伸手想捶他,卻瞥見他脖頸上的痣,像顆落在皮膚上的星子。“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別亂動。”他反手託了她一把,“摔成這樣還逞強,想留疤嗎?”
醫務室的白牆泛著冷光,校醫給她塗碘伏時,陸星眠就坐在旁邊的長椅上,翻著一本舊雜誌。蘇鬱盯著他的側影,突然覺得這畫面很熟悉,像在哪裡見過的老照片。
“你為什麼轉來這裡?”她沒頭沒腦地問。
他翻頁的手頓了頓,“家裡的事。”語氣淡淡的,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蘇鬱沒再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像埋在心底的礁石,平時看不見,潮水退去時才會露出嶙峋的輪廓。
冬天來得很快,第一場雪落下時,教室裡開了暖氣。蘇鬱總覺得冷,課間會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臂彎。陸星眠不知從哪弄來個暖手寶,趁她不注意塞進她手裡。
“充電的,別總用熱水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溫柔。
暖手寶的溫度透過掌心蔓延開來,蘇鬱偷偷轉頭看他,他正望著窗外的雪,睫毛上像落了層細鹽。她突然想起生物老師說過,人類是恆溫動物,卻總在尋找能讓自己更溫暖的存在。
平安夜那天,蘇鬱收到一個蘋果,用藍色的皺紋紙包著,上面畫著顆歪歪扭扭的星星。她知道是陸星眠送的,因為那字跡和他數學卷子上的一模一樣。
晚自習放學時,雪還在下。陸星眠撐著把黑色的傘,在教學樓門口等她。“一起走?”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雪落在傘面上,簌簌地響。蘇鬱踩著他的腳印往前走,突然想起小時候讀過的童話,說踩住別人的影子,就能留住那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