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第一場雪落下時,陸則寧沒來上課。
夏梔從班主任辦公室回來,眼睛紅紅的。“陸則寧外婆病危,他請假去醫院了。”她把陸則寧落在畫架上的圍巾遞給蘇晚螢,“這是他外婆給他織的,你送去醫院吧,他肯定用得上。”
深灰色的毛線圍巾上,繡著朵歪歪扭扭的鳶尾花,針腳細密,像老人佈滿皺紋的手。蘇晚螢抱著圍巾站在醫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嗆得她喉嚨發緊。重症監護室的燈亮得刺眼,陸則寧坐在長椅上,背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飄落的雪花。
“圍巾。”蘇晚螢把圍巾輕輕放在他身邊,聲音輕得像羽毛。
陸則寧抬起頭,眼底佈滿血絲,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她早上還說想吃城南的桂花糕。”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排隊買回來,她已經不能說話了。”
蘇晚螢想起老城區那家桂花糕鋪,每天限量供應,要排兩小時的隊。她彷彿能看見陸則寧站在寒風裡,搓著凍僵的手,望著蒸籠裡冒出的白汽,眼裡盛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給她畫過像。”陸則寧從口袋裡掏出個塑封的小照片,是用鉛筆畫的肖像,老婦人坐在藤椅上,笑得滿臉皺紋,“她說要等我辦畫展,把這個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蘇晚螢的眼眶忽然溼潤了。她想說“會的”,想說“我幫你”,想說“你的畫那麼好,一定會有畫展的”,但最終只是沉默地陪著他,看著監護儀上跳動的曲線越來越平緩,像逐漸熄滅的燭火。
深夜的雪越下越大。護士來通知家屬準備後事時,陸則寧忽然抓住蘇晚螢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他們都在騙我。”他的聲音帶著孩童般的茫然,“外婆說過,雪化了就是春天,她要陪我到春天的。”
蘇晚螢任由他攥著,直到他的力道慢慢鬆下來,直到他把頭埋在她的肩窩,發出壓抑的嗚咽。走廊的燈光落在他顫抖的背上,投下破碎的光影,像一幅被揉皺的素描。
她數著他落在圍巾上的眼淚,一滴,兩滴,三滴……在深灰色的毛線上暈開深色的痕跡,像那朵未完成的鳶尾花,終於染上了生命的顏色。
04
外婆的葬禮結束後,陸則寧休學了。
夏梔說他跟著父親去了南方,說他臨走前把所有畫具都捐給了畫室,說他留了本素描給蘇晚螢,鎖在畫室的舊儲物櫃裡。
蘇晚螢找到那把生鏽的銅鑰匙時,梧桐已經抽出新芽。儲物櫃裡除了素描本,還有個鐵皮盒,裡面裝著她送他的檸檬糖紙,裝著她畫廢的那些側影,裝著一張泛黃的錄取通知書——是中央美術學院的,被折得整整齊齊,邊角都磨圓了。
素描本的最後一頁,是幅未完成的畫。老城區的青石板路,顏料鋪的木門半開著,一個穿白襯衫的男生站在巷口,望著遠處的夕陽,身後跟著個扎馬尾的女生,帆布包裡露出半截畫筒。
畫的角落有行小字:“本想陪你畫完這個春天。”
蘇晚螢抱著素描本坐在畫室的窗臺上,陽光透過玻璃落在那行字上,墨跡微微發顫,像誰在輕輕嘆息。風從敞開的窗戶溜進來,掀起畫紙嘩啦啦作響,像是在翻找某個被遺忘的片段。
夏梔拿著錄取通知書跑進來時,她正在給那幅未完成的畫補色。“我考上國美了!”夏梔興奮地轉圈,忽然停在她身後,“你在畫什麼?”
蘇晚螢的筆尖頓在男生的白襯衫上。“沒什麼。”她合上素描本,看見封面上用金粉寫的名字——陸則寧,筆畫間還沾著星星點點的銀箔,像撒落的星光。
“聽說陸則寧在南方開了家顏料鋪。”夏梔忽然說,“我媽去廣州出差時見過,就在老街區,門口種滿了鳶尾花。”
蘇晚螢望著窗外抽芽的梧桐,忽然想起那個雪夜。陸則寧說外婆最愛的花是鳶尾,因為它的花語是“愛的使者”。他說等春天來了,要在老院子裡種滿鳶尾,等她來畫。
只是春天來了又去,老院子裡的鳶尾或許開了又謝,那個說要等她的人,卻再也沒有出現。
05
三年後的夏天,蘇晚螢在上海的畫展上遇見了夏梔。
她穿著幹練的職業裝,再也不是那個穿鵝黃色連衣裙的女孩了。“真沒想到你的畫展這麼成功。”夏梔看著牆上那幅《老巷深處》,眼底閃過複雜的情緒,“這不是陸則寧外婆家那條巷嗎?”
蘇晚螢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青石板路,半開的木門,牆角的鳶尾開得正盛,只是巷口空蕩蕩的,沒有那個穿白襯衫的男生。“嗯。”她輕輕撫摸著畫布,“總有些東西,該留在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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