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漫進窗欞時,蘇清顏總在研墨。
墨條是陸承宇給的,徽墨,泛著溫潤的光澤。她初學書法那年,怯生生站在他畫室門口,看他懸腕落筆,筆鋒在宣紙上走得沉穩,帶起細小的紙紋聲響。他那時已聲名在外,眉眼間總覆著層淡淡的冷,卻在她研墨研得滿手漆黑時,遞來一方素帕。
“力道勻些。”他只說這一句,目光落回宣紙上,墨字間藏著鋒稜。
蘇清顏便記了許多年。後來成了他的弟子,每日課前研墨成了習慣。她坐在窗邊的小几前,陽光斜斜落在腕上,看墨汁在硯臺裡慢慢暈開,像深潭裡漾開的紋。陸承宇通常在案前看帖,指尖偶爾輕叩桌面,節奏與她研墨的力道莫名相合。
畫室裡總飄著淡淡的松煙香,混著他身上的茶氣。蘇清顏有時會走神,看他握筆的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懸在紙上時,有種不動聲色的張力。他察覺時,會抬眼望過來,目光在她臉上稍作停留,她便慌忙低下頭,墨條在硯臺裡打了個滑,濺出星點墨漬。
“心不靜。”他的聲音很輕,像落在宣紙上的筆鋒,不重,卻有分量。
她臉發燙,指尖在帕子上反覆蹭著,卻蹭不掉那點慌亂。
陸承宇教她臨帖,多是楷書。他說她性子太急,得用顏體磨一磨。他站在她身後時,氣息會輕輕拂過她的發頂,帶著冷冽的松香。他很少碰她的手,只在她筆鋒歪斜時,用骨尺輕輕敲敲紙面:“豎要直,像人的骨。”
她點頭,筆尖卻抖得更厲害。宣紙上的字便添了幾分顫巍巍的憨態,像她此刻的心跳。
有次下了雪,她來早了,畫室的門虛掩著。她推開門,看見陸承宇正臨她昨日寫的字。他寫得極慢,筆鋒裡藏著她的影子,卻又多了幾分沉穩的骨力。硯臺裡的墨還溫著,旁邊放著她常喝的那種溫茶,杯沿凝著細白的水汽。
她沒敢出聲,悄悄退到廊下。雪落在梅枝上,簌簌地響。她忽然想起前幾日,自己隨口說喜歡巷口那家的梅花酥,第二日畫室的食盒裡便躺著兩盒,還是熱的。她當時只當是師母送來的,此刻卻莫名覺得,廊下的風都帶著點說不清的暖。
陸承宇的畫室裡,有個上了鎖的抽屜。蘇清顏偶然見過一次他開啟,裡面沒什麼特別的,只有幾支舊筆,還有一張她初學寫的字,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被細心地裱在素箋上。
她那時正端著洗筆的水進來,撞見這幕,腳步頓住。陸承宇很快合上抽屜,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說:“水涼了,換一盆。”
她低頭應著,轉身時,耳尖卻悄悄紅了。
入夏時,她生了場病,請了幾日假。再去畫室時,見窗臺上多了盆薄荷,是她提過的,說聞著清爽。陸承宇坐在老位置上翻帖,陽光透過竹簾落在他肩頭,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字荒了?”
她赧然點頭。他便鋪開紙,寫了個“安”字,筆鋒溫潤。“臨五十遍。”
她坐下時,發現硯臺裡的墨已經研好了,濃淡正好。旁邊的茶是新沏的,溫度適口。她握著筆,看宣紙上那個“安”字,忽然覺得,筆尖的墨裡,似乎藏著些比松煙更沉的東西,落進心裡,便漾開一圈圈暖。
秋深時,有場書法交流會。她寫的字被掛在角落,有些侷促。陸承宇的作品在最顯眼的位置,引來許多人讚歎。有位前輩笑著打趣:“承宇,你這小徒弟,字裡有你的影子呢。”
陸承宇沒說話,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她身上。她正低頭整理著裙襬,耳尖被風拂得微微動,像受驚的雀。他忽然移開視線,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笑,像墨滴落在宣紙上,無聲無息,卻暈開了一片深。
散場時,暮色已濃。陸承宇讓她收拾筆墨,自己去鎖畫室的門。她蹲在地上撿散落的紙,忽見他常穿的那件青衫搭在椅背上,袖間落著片乾枯的梅瓣,是開春時落在畫室裡的,不知怎的,竟被他帶了這麼久。
她輕輕拾起梅瓣,夾在自己的習字冊裡。轉身時,見陸承宇站在門口看她,月光落在他眼底,像硯底沉了多年的煙,濃得化不開。
“走了。”他說。
她嗯了一聲,跟在他身後。晚風帶著桂花香,吹得人心裡軟軟的。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一路的月色,都像是被他悄悄攏在了袖間,溫溫的,不說話,卻什麼都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