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130章 竹影掃階(1)

作者:Mmc莫邪揚·27天前

沈知微第一次踏進溫硯秋的書房,是在暮春。

簷外的竹影斜斜掃過青石板,她抱著一摞線裝書,站在雕花門扉前,聽見裡面傳來翻動書頁的輕響。推門時,風捲著幾片竹葉進來,落在青磚地上,又被穿堂風捲走。

溫硯秋坐在臨窗的紫檀木桌前,手裡捏著支狼毫,正往宣紙上落字。他穿件月白長衫,袖口挽著,露出的手腕清瘦,骨節分明。聽見動靜,他抬眼望過來,目光很淡,像水墨畫裡暈開的淺墨。

“溫先生。”沈知微把書放在案旁的矮几上,聲音輕得像怕驚了屋裡的靜。

他嗯了一聲,視線落回紙上。筆尖在宣紙上走得緩,墨色濃淡相宜,是她練了許久也學不來的穩。沈知微垂手站在一旁,看他寫字,看陽光透過窗欞,在他髮間落了點碎金,又順著肩線滑下去,消失在衣襟褶皺裡。

後來她便常來。每週三下午,替他整理散亂的書稿,或是研墨。他用的墨錠是陳年的,帶著點松煙的清苦氣。她研墨時,他多半在看書,偶爾抬眼,看她手腕懸著,墨條在硯臺裡畫著圓,目光在她發頂停一瞬,又落回書頁上。

有次她研得急了,墨汁濺在素色袖口上,一小團黑。她慌忙去擦,越擦越暈。溫硯秋忽然開口:“別動。”

他遞過一方素帕,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手背,微涼的觸感,像晨露落在荷葉上。沈知微縮回手,捏著帕子,指尖有些發燙。他已低頭看書,側臉的線條在光影裡顯得柔和,鬢角有縷髮絲垂著,她竟看得有些出神。

“字臨得如何了?”他忽然問。

沈知微驚醒,臉頰熱起來:“還……還不太穩。”

他放下書,走到她平日臨帖的小几前,拿起她寫的字。紙頁上的小楷,筆畫總帶著點怯生生的抖。他沒說話,取過筆,蘸了墨,在她寫歪的那個“之”字旁邊,重寫了一個。筆鋒流轉間,有種舉重若輕的從容。

“捺畫要沉下去。”他站在她身側,聲音隔著半尺的距離傳來,帶著點墨香,“像走路,腳跟要落得實。”

沈知微點頭,鼻尖卻莫名縈繞著他身上的氣息,不是薰香,也不是墨味,是種淡淡的、說不清的清冽,像山澗裡的水。她低頭看那兩個“之”字,他寫的那個,尾端微微上挑,竟像是藏了點笑意。

入夏時,書房的窗總開著。竹影在地上晃,蟬鳴隔著葉隙飄進來,被風剪得碎碎的。沈知微整理舊稿時,發現夾在書裡的乾花——是去年深秋的雛菊,花瓣早已褪成淺黃,卻還留著點淡淡的香。她認得,是她上次來,鬢邊別過的那朵,後來不知落在了哪裡。

她捏著那片乾花瓣,指尖輕輕摩挲,聽見身後傳來翻書的動靜,慌忙將花夾回書裡,抬頭時,正對上溫硯秋看過來的目光。他眼裡沒什麼情緒,只在她臉上停了瞬,便移開了視線,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她泡的,碧螺春,水溫剛合適。她看著他握著茶盞的手指,骨節清瘦,指甲修剪得整齊,忽然想起前日替他收拾書桌,看見硯臺底下壓著張紙,上面是她的名字,用極輕的筆鋒寫的,像怕被人看見。

那日離開時,暮色已經漫上來。沈知微走到門口,回頭望了眼,見溫硯秋還坐在窗前,手裡拿著本書,卻沒翻頁,目光落在她剛站過的地方,竹影在他腳邊輕輕晃。

秋涼時,沈知微染了風寒,歇了兩週。再去時,剛推開書房門,就見窗臺上擺著盆蘭草,葉片上還掛著點水珠。她認得,是她提過的那種,說開花時香得清。

溫硯秋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她上次沒整理完的書稿。見她進來,他抬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來了。”

沈知微嗯了一聲,走到矮几旁,看見硯臺裡的墨已經研好了,濃淡正合她的習慣。她坐下時,發現自己常坐的那張椅子,墊了層軟墊,是新添的。

窗外的竹影又開始掃階,一片葉落在窗臺上,被風推得打了個轉。沈知微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筆尖頓了頓,忽然覺得,這滿室的靜裡,好像藏著點什麼,像硯臺裡未乾的墨,像蘭草葉上的水珠,不說,卻都在那裡。

傍晚離開時,溫硯秋送她到門口。風捲著竹葉,在兩人腳邊打著旋。他忽然從袖裡取出個小紙包,遞給她:“前幾日路過巷口,見你常去的那家糕餅鋪,新做了桂花糕。”

沈知微接過紙包,指尖觸到他的,微涼的,像晨露。她低頭說了聲謝,抬頭時,他已經轉身回了書房,月白的長衫在暮色裡,像幅淡淡的畫。

她握著溫熱的紙包,站在竹影裡,聽見身後傳來關門的輕響。風穿過竹林,沙沙地響,像誰在說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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