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槐陰裡
老家屬院的槐樹又落了一地花,林微蹲在樹下撿去年的舊槐花籽,指尖被泥土糊得發黑。身後傳來腳踏車鈴響,叮鈴叮鈴,是她聽了二十年的調子。
“還撿這個?”陳默的車筐裡晃著兩瓶橘子汽水,玻璃瓶壁凝著水珠。他停下車,褲腳沾著點工地的灰——他剛從新樓盤迴來,上週她隨口說陽臺想種點爬藤植物。
林微仰頭時,他已經擰開汽水瓶,把其中一瓶往她面前遞。瓶身是涼的,碰在她手背上,像小時候無數次分冰棒,他總把帶字的那半塞給她。
“你媽說你要搬家了?”他靠著車把,目光落在她手裡的小布包上。那布是她小學時的紅領巾改的,專門用來裝槐花籽,他記得她總說“這顏色招蟲子,能護著種子”。
林微“嗯”了一聲,把最後幾粒籽塞進包裡。去年她失戀,窩在老房子裡哭了三天,是陳默敲開窗戶,扔進來一袋熱乎的糖糕——她外婆以前總做的那種,他找遍了三條街才買到。
傍晚的風捲著槐花香過來,陳默突然從車筐裡拿出個紙盒子,裡面是株纏滿保鮮膜的幼苗。“爬藤月季,”他撓了撓頭,耳後有塊淺淺的疤,是小時候替她搶回被搶走的跳繩時,被磚頭蹭的,“花店老闆說,好養活。”
林微接過幼苗,根莖處裹著的泥土還是溼的。她忽然想起上週在電話裡抱怨“新小區的花太貴”,當時他正忙著接工頭的電話,只“唔”了一聲,像沒聽見。
晚飯前,陳默幫她把幾個大箱子搬到樓下。他的T恤被汗浸透,貼在背上,顯出肩胛骨的形狀。林微遞過毛巾時,看見他手腕上還戴著那串舊珠子——是她初中時在廟會上買的,十塊錢三串,他戴了快十年,珠子磨得發亮。
“明天搬家公司幾點來?”他擦著臉問,聲音有點悶。
“八點。”林微看著他把箱子碼得整整齊齊,突然想起小時候玩過家家,他也是這樣,把她的布娃娃擺得端正,說“這樣它們就不會吵架了”。
月亮爬上槐樹葉時,陳默推著腳踏車準備走。林微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說:“你上次說的那個工地,離我新家好像不遠。”
他的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只是抬手按了按車鈴。叮鈴——清脆的一聲,像落在二十年前的那個午後,他也是這樣,站在槐樹下,等她拿著書包跑出來,然後把車後座擦了又擦。
晚風掀起窗簾的一角,林微低頭看著窗臺上的月季幼苗,泥土裡好像還混著幾粒槐花籽。遠處的腳踏車鈴聲漸漸遠了,又好像,還在耳邊響著。
02 舊書店
巷尾的舊書店要拆了,林微站在褪色的木招牌下,指尖撫過門板上斑駁的刻痕。那是她和陳默小時候比身高的記號,最高那道已經快到門楣,旁邊歪歪扭扭刻著個“默”字,比她的“微”字總高出半指。
“還以為你不來了。”陳默的聲音從書堆後面傳來,他正蹲在地上捆舊雜誌,褲腳沾著層灰。腳邊放著個搪瓷缸,印著“勞動最光榮”的字樣,是兩人小學時在跳蚤市場淘的,後來一直放在書店角落當筆筒。
林微踢開腳邊的碎紙屑,看見他手裡的繩子——是她去年寄給他的生日禮物,當時說“登山用著結實”,沒想到他用來捆書。
“老闆說這些武俠書你肯定要。”陳默直起身,懷裡抱著摞《射鵰英雄傳》,書頁邊緣卷得厲害。林微認出那是他們初中時輪流看的版本,某一頁還夾著她掉的那截紅頭繩,當時陳默笑她“女生就是麻煩”,卻偷偷把繩子夾在書裡,一夾就是十幾年。
整理到傍晚,夕陽從破損的窗戶斜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格子狀的光影。陳默突然從懷裡摸出個牛皮本,封面都磨掉了角。“這個你還記得嗎?”他翻開第一頁,是幅拙劣的簡筆畫,兩個小人舉著冰棒,背景是書店的招牌。
林微的指尖落在畫紙上,墨跡早就幹了,卻還能想起那天的事——她考試沒考好,坐在書店門口哭,是陳默用攢了半個月的零花錢買了兩根綠豆冰棒,說“畫下來,以後看見就不難過了”。
“搬家公司明天到?”陳默把最後一摞書捆好,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眉骨。他脖子上掛著的鑰匙串晃了晃,林微看見那枚銅製的小書籤——是她高中時手工課做的,歪歪扭扭像只鳥,他卻一直掛在鑰匙上,磨得發亮。
“嗯,去城南。”林微把牛皮本放進包裡,突然發現他捆書的繩子留出了很長一截,打了個她熟悉的結——小時候他教她繫鞋帶,說這樣跑起來不會散。
暮色漫進書店時,他們並肩走出來。陳默把裝書的箱子往她手裡塞了塞:“裡面有本《小王子》,你以前總說想看。”
林微沒說話,看著他轉身往巷口走。他的背影比小時候寬了不少,卻還是習慣走在路沿外側,像無數次放學時那樣,把內側更平整的路讓給她。
快到巷口時,陳默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路燈剛好亮起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她腳邊。他沒說話,只是抬手按了按口袋裡的鑰匙串,那枚銅書籤碰撞著發出輕響,像句沒說出口的話。
林微抱著箱子站在原地,晚風掀起書頁的一角。她低頭時,看見《小王子》從書堆裡露出來,扉頁上有行淺淺的字跡,是陳默的筆鋒:“馴養過的玫瑰,總會記得澆水的人。”
巷口的風吹過來,帶著舊書的油墨味。遠處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又好像,停在了某個她能看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