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的陽光被百葉窗切得支離破碎,落在林微攤開的合同上。她捏著鋼筆的手微微發緊,筆尖懸在簽名處,遲遲落不下去。
“有問題?”
陳默的聲音從辦公桌後傳來,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他穿著量身定製的深灰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袖口露出的腕錶在光線下閃著冷光——那是上週酒會上,合作方老闆女兒想遞給他的同款,被他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林微抬起頭,撞進他鏡片後的眼睛。他總是這樣,隔著層薄薄的玻璃,眼神顯得溫和,卻又帶著種審視的銳利,像在觀察實驗室裡的樣本。“條款沒問題,陳總。”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他沒說話,只是放下手裡的檔案,起身走過來。定製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發出聲音。直到他站在她身側,淡淡的雪松香水味漫過來,林微才後知後覺地繃緊了脊背。
他的手指落在合同的某一頁,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這裡,”他的指尖輕輕點了點,距離她的手背只有半寸,“對方要求的違約金比例,比我們慣例高了三個點。”
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林微下意識地往旁邊偏了偏,卻被他圈進臂彎與桌沿之間的空隙裡。“緊張什麼?”他輕笑一聲,聲音壓得很低,像情人間的私語,“我又不會吃了你。”
這話說得坦蕩,可他的手卻沒移開,就那樣懸在紙頁上,形成一種無聲的壓迫。林微想起上週團建,他被灌了不少酒,在走廊“偶遇”她時,也是這樣笑著,手指幾乎要碰到她的臉頰,說“小林今天很漂亮”。第二天在公司,他卻像完全忘了這回事,依舊是那個公私分明的陳總。
“我會和對方再溝通。”林微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假裝整理檔案。
陳默終於收回手,轉身時,袖口不經意地掃過她的肩膀。“下班前給我結果。”他回到辦公桌後,重新拿起檔案,語氣又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彷彿剛才的親暱從未發生。
傍晚整理檔案時,林微發現抽屜裡多了盒胃藥。是她常用的牌子,上週她加班時胃疼得臉色發白,只在茶水間和同事提過一句。她捏著藥盒,指尖有些發涼——他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怎麼會知道?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是陳默的訊息:“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林微走進他辦公室時,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側臉在暮色裡顯得輪廓分明。掛了電話,他轉過身,手裡拿著個精緻的禮盒。“合作方送的伴手禮,”他遞過來,語氣隨意,“女士用的,我留著沒用。”
禮盒裡是條絲巾,寶藍色,上面繡著細小的鳶尾花——是她上次在雜誌上圈出來的款式,當時她以為只是隨手一放。
“太貴重了,陳總。”林微想推回去。
“拿著。”他的語氣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算是獎勵你這個月的辛苦。”
她捏著禮盒走出辦公室時,走廊的燈剛好亮起。電梯口,她遇見了同部門的前輩,對方曖昧地笑了笑:“陳總對你可真不一樣。”
林微扯了扯嘴角,沒說話。電梯門緩緩合上,映出她手裡的絲巾禮盒,像個漂亮的陷阱。她想起剛才在辦公室,他看著她的眼神,鏡片後的光深不見底。
回到家,林微把絲巾扔在沙發上,胃藥卻被她放進了藥箱。深夜躺在床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陳默的訊息,只有簡單的兩個字:“睡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百葉窗,在牆上投下一道道影子,像無數雙窺視的眼睛。林微盯著那行字,指尖懸在刪除鍵上,遲遲沒有按下。她知道,有些界限一旦模糊,就再也回不去了。而陳默,顯然最擅長的,就是不動聲色地,把界限磨成透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