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磁帶與海風
1992年的澳門,氹仔的海風帶著鹹溼的氣息。林硯秋抱著剛買的Beyond磁帶,在葡式碎石路上小跑,卡式錄音機在帆布包裡顛出“滋滋”的響。她要去見程亦安——那個剛在亞洲音樂節上拿了金獎的歌手,也是她追了三年的偶像。
後臺的走廊擠著扛攝像機的記者,林硯秋被保安攔在門口時,有人從裡面遞出張工作證。“程哥說讓你進去。”助理笑著替她別上證件,“他在休息室等你。”
程亦安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坐在化妝鏡前卸眼妝,鏡子裡的人比海報上清瘦,眼角的細紋在暖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磁帶是你寄的?”他拿起桌上那盤自制磁帶,封面是她畫的Q版小人,舉著話筒在唱歌。
林硯秋的臉瞬間紅透。她從高二開始給程亦安寄自己彈唱的磁帶,從沒想過會被收到。“是、是我……”
“《海闊天空》的改編很有意思,”他把磁帶塞進隨身聽,按下播放鍵,“尤其是間奏那段,加了曼陀鈴?”
“嗯!”林硯秋激動得攥緊書包帶,“我覺得原版太硬了,加點柔的會更……”
“更像風雨後的海。”程亦安接過她的話,轉身時,髮梢掃過她的臉頰,帶著點薄荷洗髮水的香。
那天之後,他們的聯絡變得頻繁。林硯秋會在晚自習後,收到程亦安發來的傳呼:“剛錄完音,晚安。”程亦安會在趕通告的間隙,給她寄各地的明信片,背面畫著簡筆畫的麥克風。
1993年的高考前夜,林硯秋收到個快遞,裡面是臺索尼隨身聽,機身刻著她的名字。凌晨三點,她發傳呼說“睡不著”,很快收到回覆:“我在你家樓下,唱首歌給你聽。”
她趴在窗臺上,看見程亦安站在老榕樹下,抱著吉他彈《真的愛你》。月光透過樹葉落在他身上,像層朦朧的紗,鄰居家的狗叫了兩聲,他停下來笑,酒窩在夜色裡閃著光。
“加油,小歌迷。”他朝她揮手,吉他弦在指尖撥出個清亮的音。
林硯秋考上了香港的大學,報到那天,程亦安戴著墨鏡來接她。“怕被認出來,”他幫她拎行李箱,穿過九龍的喧囂,“帶你去吃咖哩魚蛋。”
他們在茶餐廳的角落坐下,程亦安替她擦掉嘴角的醬汁:“別總叫我程哥,叫名字吧。”
“亦安。”她小聲念,感覺這兩個字在舌尖發甜。
他從不干涉她的生活,卻總在最需要的時候出現。林硯秋在社團活動中被刁難,他會以“校友”的身份來捧場;她熬夜寫論文,他會讓助理送來熱騰騰的雲吞麵;甚至在她和男生約會被拍時,他也只是發傳呼:“注意安全,別影響學習。”
1995年的聖誕節,程亦安的演唱會結束後,林硯秋在後臺等他。他卸了妝,額前的碎髮溼漉漉的,遞給她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送你的,成年禮。”
開啟是把古典吉他,琴頸上刻著行小字:“心有山海,靜而無邊。”林硯秋突然想起自己寄給他的第一盤磁帶,裡面錄了首自己寫的歌,就叫《山海》。
“我聽了很多遍。”程亦安看著她,眼底的光比舞臺燈還亮,“你的才華,不該只藏在磁帶裡。”
他們的關係在那晚變得不同。程亦安送她回宿舍,在樓下的香樟樹下,突然抱住她:“硯秋,我不是隨便的人,但我……”
“我知道。”林硯秋踮起腳尖,吻了吻他的下巴。他的胡茬有點扎,像剛收割的麥芒,帶著陽光和海風的味道。
熱戀期的甜蜜像港產片裡的慢鏡頭。他們會在凌晨的中環壓馬路,看第一班電車駛過;會在程亦安的錄音室裡,一人彈琴一人唱;會在維多利亞公園的草地上躺著,聽他講剛出道時,在酒吧駐唱被扔酒瓶子的事。
林硯秋知道他的顧慮。作為當紅歌手,公開戀情意味著什麼,他們都清楚。但程亦安從沒想過隱瞞,他把她的照片設成傳呼機的屏保,在採訪時說“有喜歡的人,是個很乾淨的女生”,甚至在頒獎禮的感謝詞裡,加了句“謝謝我的山海”。
1996年的夏天,程亦安要去臺灣發展。臨走前,他帶林硯秋去了澳門,就是她第一次見他的那個音樂節場地。“等我回來,”他替她理了理被海風吹亂的頭髮,“就公開我們的事。”
林硯秋在他離開後,整理舊物時翻到本雜誌,裡面有篇程亦安的專訪,提到他的初戀——1989年,他在酒吧認識的一個鋼琴系女生,後來女生出國深造,斷了聯絡。照片上的女生側著臉彈琴,陽光落在她的發頂,竟和蘇曼殊有幾分像——那個偶爾來學校做講座的維也納音樂學院教授。
她沒有問程亦安。有些故事不必深究,就像海風吹過澳門的大三巴,總會帶走些沙,又留下些痕。林硯秋開始在課餘寫歌,把對他的思念都寫進旋律裡,寄給臺灣的唱片公司。
1997年7月1日,香港迴歸那天,程亦安突然出現在慶祝晚會的後臺。他穿著紅色的唐裝,手裡拿著張合約:“你的歌被錄用了,他們想籤你。”
林硯秋看著他眼底的驕傲,突然覺得那些隔著海峽的傳呼,那些深夜的越洋電話,都有了歸宿。“你怎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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