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238章 檐角風鈴未響(1)

作者:Mmc莫邪揚·6天前

我又在清晨五點零七分推開了捲簾門。

鐵鏈摩擦地面的聲響像生鏽的刀片在割玻璃,驚飛了窗臺上那隻瘸腿的麻雀。它撲稜著翅膀撞在對面的廣告牌上,灰撲撲的羽毛簌簌往下掉,像極了那年冬天她站在梯子上貼窗花時,被風吹落的假睫毛。

“小心點!”當時我伸手去扶她的腰,指尖觸到毛衣裡溫熱的皮膚,她突然轉身往我嘴裡塞了顆奶糖,“甜嗎?以後我們的店要像這個糖一樣。”

玻璃門上還貼著她寫的春聯,紅底金字的“招財進寶”被雨水泡得發皺,邊角捲起來像只折翼的蝴蝶。我用抹布蘸著溫水擦了三遍,墨跡還是暈染在玻璃上,像她臨走前沒說完的話。

冰櫃裡還凍著她愛吃的草莓冰棒,生產日期是三個月前。我記得那天她抱著一箱冰棒衝進店裡,額前的碎髮都被汗水打溼,“快看!廠家做活動,買一送一!”她踮腳把冰棒塞進冰櫃最上層,我伸手替她擦汗時,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按在冰櫃壁上,金屬的涼意透過襯衫滲進來,她的睫毛在我眼前忽閃,“等我們攢夠錢,就把隔壁的店面盤下來,好不好?”

收銀臺的抽屜裡還鎖著我們的賬本。第一頁是她畫的簡筆畫,兩個小人舉著寫有“開業大吉”的牌子,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2023年3月17日”。那天她非要親自記賬,圓珠筆在紙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線條,“今天賣了二十三杯奶茶,扣除成本淨賺五十八塊七毛。”她把硬幣一枚枚碼在桌面上,陽光透過百葉窗落在她發頂,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等賺夠第一個十萬,我們就去雲南。”

操作檯的瓷磚縫裡還嵌著抹茶粉的痕跡。她總愛趁我不注意,蘸一點抹茶粉抹在我鼻尖,然後舉著手機拍照,“你看你像只小花貓。”她的指甲修剪得圓潤,指尖帶著淡淡的奶蓋香氣,擦過我皮膚時像羽毛輕輕掃過。有次我故意反過來把可可粉抹在她臉頰,她追著我在店裡繞了三圈,最後撞進我懷裡時,圍裙上的草莓醬蹭到了我襯衫第二顆紐扣上。那件襯衫我至今沒捨得洗。

牆角的綠蘿是她從老家帶來的。剛來時只有兩片葉子,現在藤蔓已經爬滿了整個牆面,葉片上還留著她用馬克筆寫的小標記——“2023.5.20 長出新葉”“2023.6.1 開花了”。她總說這綠蘿像我們的店,“你看它多能熬,再難都能冒出新芽。”上週我發現最底端的葉子黃了,小心翼翼地剪下來夾在賬本里,葉脈的紋路像她手心的掌紋,我曾無數次在深夜握著那雙手,聽她講小時候外婆家的葡萄架。

下午三點十五分,風鈴突然響了。

我條件反射地抬頭,以為是她回來了。門口空蕩蕩的,只有穿堂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到操作檯邊。這個風鈴是她在夜市淘來的,貝殼串成的小魚在風裡叮咚作響,她說這是“召喚財運的鈴鐺”。有次下暴雨,風鈴被風吹得撞在玻璃上,碎了半片貝殼,她蹲在地上撿碎片時突然紅了眼眶,“是不是我們做不好這個店?”我把她攬進懷裡時,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梔子花香,那是她用了三年的洗髮水味道。

貨架第三層還擺著她沒喝完的燕麥奶。瓶身上貼著便利貼,是她娟秀的字跡:“記得加冰”。我按照她的習慣衝了杯拿鐵,拉花時手卻抖得厲害,奶泡在咖啡表面暈開,像她每次失敗時吐的舌頭。她總說我拉的花像抽象畫,卻會偷偷拍下來發朋友圈,配文是“我家大師傅的傑作”。

傍晚的時候開始下雨,雨點打在玻璃上噼啪作響。我想起去年臺風天,我們守在店裡抗洪,她挽著褲腳往外舀水,帆布鞋全溼透了還笑得一臉燦爛,“你看我們像不像在海邊?”後來水漫到小腿肚,她突然抱著我跳起來,水花濺得滿身都是,“等我們老了,就開家海邊的店,每天聽海浪聲。”

閉店時已經十點半了。我像往常一樣檢查電源,卻在冰櫃旁邊發現了她落下的髮圈。米白色的針織髮圈上纏著根棕色的頭髮,大概是她扎丸子頭時掉的。我捏著髮圈站了很久,冷櫃的嗡鳴聲裡,彷彿還能聽見她扎頭髮時哼的歌,是那首《小情歌》,她總愛在擦桌子時唱,跑調跑到天邊,卻會在“青春是手牽手坐上了永不回頭的火車”那句突然停下來,轉頭問我,“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吧?”

捲簾門緩緩落下時,我看見玻璃倒影裡的自己。襯衫第二顆紐扣還沾著淡淡的草莓醬,那是去年夏天她蹭上去的痕跡,洗了無數次都沒洗掉。雨還在下,簷角的風鈴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我知道它在等什麼。

就像我在等打烊後的第一縷晨光,等冰櫃裡的冰棒慢慢融化,等綠蘿爬滿整個天花板時,門口突然響起那句熟悉的“我回來啦”。

夜色漫過門檻時,我把那根髮圈輕輕放進了收銀臺的抽屜。賬本旁邊,她畫的兩個小人依舊舉著“開業大吉”的牌子,在月光裡沉默地站著,像兩個不會變老的少年。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