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805章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2)

作者:Mmc莫邪揚·7天前

站臺孤零零臥在冬夜的曠野之中,空曠、冷清,杳無人跡。高掛的站臺白熾燈亮得刺眼,慘白的光線鋪滿整座水泥站臺,照亮一排排整齊空置的塑膠座椅。座椅冰冷冰涼,空空落落,無人落座,在寂靜的夜色裡透著無盡的荒蕪與寂寥。

站臺外是濃重的黑夜,看不清遠處的建築與草木,只有呼嘯的夜風隱約穿過空曠的站臺長廊,帶來冬日獨有的蕭瑟與寒涼。

林遠微微前傾身體,靜靜望向窗外。

整座站臺安靜得彷彿被世界按下了暫停鍵,沒有接送的旅客,沒有叫賣的攤販,沒有穿梭的人影,只有明亮的燈光、冰冷的座椅,和無盡沉默的黑夜。

片刻的死寂之後,不遠處的另一節車廂車門緩緩開啟,冷風順著車門縫隙灌進車廂,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有一個人影緩緩走下車。

是一個身形挺拔的陌生人,穿著一件厚重的深灰色長款大衣,衣領高高立起,遮住大半張臉,看不清眉眼,辨不出年歲。他獨自踏上空曠的站臺,腳步緩慢,在慘白的燈光裡靜靜佇立了幾秒。像是在回望來路,又像是在觀望前路,無人相送,無人等候。

短暫的駐足之後,他抬步踏上站臺盡頭的臺階,背影孤冷,一步一步走進黑暗籠罩的出站口,轉瞬便被濃重的夜色吞沒,徹底消失不見。

站臺再次恢復空無一人的模樣。

燈光依舊明亮,座椅依舊空置,夜風依舊吹拂,彷彿方才那個人的出現與離去,只是冬夜列車上一場轉瞬即逝的幻覺。

沒有停留太久,車門緩緩閉合,隔絕了站臺的寒風與夜色。列車重新啟動,轟鳴聲漸次平穩,車輪再次碾過冰冷的鐵軌,載著滿車旅人,繼續向著深沉的冬夜深處前行。

林遠重新靠回車窗,目光望向無盡黑暗。

他依舊不知道這列火車最終的終點在哪裡,不知道自己奔赴的遠方藏著怎樣的際遇與結局。

他只清楚,自己已然身在途中。在凜冬深夜,在一列永不回頭的列車上,行走在一段再也無法折返、無從回頭的路途之上。

來時路過的那座跨江大橋,早已被層層疊疊的黑夜與遠山徹底遮擋,再也看不見一絲輪廓。出發的站臺、離別時的風景、臨行前的叮囑、故鄉的煙火,全都被遠遠拋在了千里之外,沉沒在過往的時光裡。他甚至已經模糊了記憶,記不清自己究竟是從站臺的哪一端登車,記不清出發那一刻的心情,是忐忑,是不捨,是決絕,還是茫然。

前路無名,來路已遠。

他安靜地坐在搖晃的車廂裡,身側放著一隻空空的保溫飯盒。方才吃下的溫熱飯菜,正在胸腔裡緩緩沉澱、化開,化作綿長溫和的熱量,一點點浸透四肢百骸,抵禦著車廂裡滲透的寒涼,抵禦著無邊冬夜的荒蕪與清冷。

窗外的黑暗依舊以恆定的速度向兩側飛速退去,生生不息,永不停歇。列車穿過一座又一座無名的站臺,那些陌生的站名會在車窗邊緣短暫閃現,字跡潦草、轉瞬即逝,快得來不及看清、來不及銘記,便被狠狠拋在身後。

它們像無數細碎、無名的人生節點,像無數不必回頭、無需記住的過往。路過即是告別,相逢即是別離。

林遠心裡清楚,自己終將在某一個陌生的站臺下車。

會在某一段搖晃的路途盡頭,推開列車的車門,踏足一片陌生的水泥地面,呼吸一口異地冬日冰冷凜冽的空氣,獨自走向昏暗的出站口。前路四通八達,東西南北皆是未知,他尚且不知道自己屆時會向左,還是向右,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何種風景。

但在此之前,他只需要安靜坐著。

坐在這列穿越茫茫冬夜的列車上,任由車輪載著自己奔赴遠方,任由那些來自家鄉的溫熱,在身體裡緩慢流淌,支撐著他穿過這段漫長又清冷的夜行路途。

夜色愈發深沉,冬夜的寒意愈發濃重,可胸腔裡留存的暖意始終不曾消散。那一碗普通的番茄炒蛋,那一份樸素的家常煙火,以最溫柔、最堅韌的方式,陪著他對抗整片正在冷卻的茫茫長夜。

他重新抬眼望向窗外,視野盡頭的黑暗裡,零星的光點漸漸變密、變亮。

一點、兩點、一片、一整片。

細碎的燈火層層疊疊,連綿鋪開,在漆黑的原野盡頭溫柔亮起。那是一座他從未聽聞、從未踏足的城市邊緣,沉默地臥在冬夜深處,靜靜等候著每一個遠道而來的旅人。

城市的輪廓在黑暗裡慢慢清晰,無數燈火固執地亮著,溫柔、沉默,生生不息,以自己的節奏迎接每一場奔赴,送別每一場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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