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暮春,暖風拂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捲起漫天紛飛的楊花,落滿教坊司硃紅的廊簷。
十三歲的沈清晏,指尖第一次完整摁穩琵琶四弦時,窗外的柳絮恰好穿過雕花窗欞,輕輕落在覆著蟒紋的琴面上。
教坊司的絲竹聲終年不絕,梨園子弟千百,日日操練歌舞器樂,唯有沈清晏,以一十三歲稚齡,拔得頭籌,名屬教坊第一部。
世人皆知教坊第一部,收納的是長安最頂尖的樂工,皆是浸淫音律十數載的老手,唯獨沈清晏是個例外。他無師門承襲,無長輩提攜,自十歲入教坊習琵琶,三載光陰,廢寢忘食,日夜不輟,硬生生憑一己天賦與韌勁,在滿朝老伶之中,爭得一席最年少的名分。
初入教坊那年,他身形單薄,眉眼尚帶孩童青澀,抱著比自己肩頭還寬的琵琶,站在一眾年長樂工之間,顯得格格不入。彼時所有人都只當他是世家送來鍍金的稚子,貪玩浮躁,難成大器。教坊教習也曾直言,琵琶一曲,十年入門,二十載方成風骨,少年心性最是耐不住枯燥,終究是曇花一現。
可無人知曉,沈清晏的晨昏皆繫於這一柄琵琶之上。
破曉天微亮,教坊司的庭院還浸在晨霧寒涼之中,他已然端坐石凳之上,調絃試音。指尖反覆摩挲琴絃,從生澀的摁壓、笨拙的輪指,到流暢的掃拂、婉轉的挑捻,日復一日,從未間斷。春日楊花覆琴,夏日蟬鳴伴曲,秋日霜風凍指,冬日落雪覆弦,三年四時,他的指尖磨出層層薄繭,稚嫩的指腹被琴絃勒出深淺紋路,曾經僵硬的手法,終是練得行雲流水,渾然天成。
琵琶最難在韻,不在技。尋常樂工只求曲調規整、節拍無誤,可沈清晏偏愛揣摩曲中風骨。彈《霓裳羽衣》,他能彈出盛唐風月的溫柔繾綣;奏《破陣樂》,他可彈出金戈鐵馬的浩蕩鏗鏘;吟《春江月夜》,指尖流轉的旋律,能讓滿庭喧囂盡數沉寂,唯余月色江水的悠遠清寧。
十三歲暮春,教坊司年度大考,宴請朝中權貴、宮廷樂師,品評百戲音律。那日長安晴空萬里,殿庭之下絲竹齊鳴,百家爭鳴,高低錯落,各有風姿。輪到沈清晏登臺時,滿堂賓客見登臺的不過是個垂髫少年,眉眼青澀,身形未長,眼底皆浮起幾分輕慢與疑惑。
他不言不語,靜靜落座,將懷中琵琶輕置膝頭,垂眸調絃。
指尖初動,清泠琴音驟然破風而出。
初時曲調輕柔,如春風拂柳,流水潺潺,細碎音律婉轉悠揚,纏纏綿綿落滿殿庭。轉瞬指法驟變,輪指翻飛,絃聲陡然激昂,層層疊疊,跌宕起伏,似山河浩蕩,長風萬里。一闋終了,餘音繞樑,久久不散。
滿場寂靜,鴉雀無聲。
片刻之後,滿堂譁然,掌聲轟鳴。在場數十年的老樂工紛紛頷首讚歎,皆言此子天賦風骨,遠超常人,小小年紀,琴聲已有大家氣象。
那日教習親筆錄冊,將沈清晏之名,鄭過載入教坊第一部名錄。
一十三歲,琵琶學成,少年揚名,聲動長安。
一時之間,沈清晏的名字傳遍京城。王侯府邸頻頻遣使相邀,宮廷宴樂必點少年奏曲,街頭巷尾人人皆道,教坊出了個最年少的琵琶聖手。鮮花讚譽、金銀賞賜接踵而來,無數人慕名而來,只為聽一曲少年琵琶。
盛名驟至,長安浮華裹身,可沈清晏始終守著本心,未曾半分驕矜浮躁。
每日依舊晨起練琴,暮時修曲,閒時便獨坐窗前讀書練字。他生於寒門,幼時家貧,雙親早逝,唯有一柄舊琵琶伴他長大。世人只羨他年少成名、風光無限,卻無人知曉,無數個深夜,別人酣然入夢之時,他獨對孤燈,反覆打磨指法,一曲百練,一字細酌,熬過無數無人問津的孤寂晨昏。
琵琶是他的立身之技,詩書是他的立身之骨。
他從不願只做一個依附聲色、取悅世人的樂工。長安繁華,名利虛妄,絲竹歌舞終究是旁技,唯有詩書功名,方能立天地、定本心、安餘生。
於是在日日練琴之餘,他埋首書卷,晝夜苦讀。案前堆滿經史子集,燈下執筆批註,寒暑不輟,朝夕不倦。旁人沉溺盛名浮華、宴樂喧囂,他卻在絲竹聲與筆墨香中,靜靜蟄伏,靜待花期。
寒暑四載,轉瞬而過。
昔日一十三歲撫琴揚名的少年,已然長成十七歲清朗郎君。褪去青澀稚氣,眉眼溫潤挺拔,身姿端方,既有樂者的清雅風骨,亦有書生的浩然氣度。這四年裡,他未曾荒廢一日,琴藝愈發爐火純青,冠絕教坊;詩書學問,亦是日益精進,滿腹經綸。
秋闈開考,長安貢院車馬駢闐,天下書生齊聚帝都,逐鹿功名。
十七歲的沈清晏,放下膝頭琵琶,褪去教坊樂衣,著一身素色儒衫,束髮執卷,從容入場。
三場科考,筆墨從容,行文坦蕩。數年寒窗積澱,一朝落筆,字字珠璣,句句鏗鏘,胸中丘壑、家國理想,盡數落於紙間。
放榜之日,長安萬人空巷,朱雀大街人頭攢動,無數書生翹首以盼,幾家歡喜幾家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