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剛過，巷子裡的青石板就迫不及待地冒出了一股黴味，混著梔子花的香氣，甜膩得發腐。蘇青站在“拾光舊貨”的店門口，看著對面那棟貼著“拆”字的紅磚樓，手裡捏著那隻空了的玻璃罐，指節泛白。
今天是最後期限。下午四點，拆遷隊就要進場。
罐子裡原本有一隻蝴蝶。
那是三天前的傍晚，蘇青在整理雜物時發現的。它卡在窗縫裡，翅膀是罕見的靛藍色，像一小片被撕下來的夜空。蘇青從小就對這種美麗而脆弱的東西有種病態的佔有慾。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捉住，放進這個專門用來裝糖果的玻璃罐裡，蓋上蓋子，生怕它飛走了。
她在罐底鋪了一層潔白的棉花，滴了兩滴水，甚至還放了一小粒碾碎的方糖。她覺得自己對它太好了，好到無可挑剔。可這隻蝴蝶並不領情。它不吃不喝，只是不停地撲騰著翅膀，撞擊著透明的罐壁。每一次撞擊，都發出細微的“噗噗”聲，聽得蘇青心裡發緊。
“傻瓜，外面馬上要拆房子了，到處都是灰塵和水泥，你在裡面才是最安全的。”蘇青對著罐子輕聲說道，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她看著那藍色的翅膀在狹小的空間裡徒勞地扇動，心裡湧起一種混雜著憐惜與掌控的快感。只要它在罐子裡，它就是屬於她的。她可以隨時開啟蓋子看它，可以用肉眼捕捉它每一寸的美麗，而不用擔心它會像風一樣溜走。
這種感覺，讓她想起了陸遠。
陸遠是她的大學男友，一個喜歡揹著相機滿世界跑的自由攝影師。蘇青愛他，愛到想要把他裝進自己的生活裡。她不喜歡他總是出差，不喜歡他在深夜發那些不知名小鎮的照片，不喜歡他朋友圈裡那些穿著民族服飾的陌生女孩。她試圖改變他，讓他找一份安穩的工作，每天按時下班，陪她逛超市，看電影。
“你就不能安分一點嗎？”蘇青記得自己最後一次爭吵時是這樣吼的，“你就不能為了我留下來嗎？”
陸遠當時正在收拾揹包，聞言停下動作，回頭看著她，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蘇青，我不是那隻你撿來的鳥。你剪斷了我的翅膀，我活著也只是你的標本。”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陸遠走了，去了西藏，之後再無音訊。蘇青給他發過無數條微信，打過無數個電話，起初是質問，後來是哀求，最後變成了漫長的沉默。她覺得自己像那個玻璃罐，陸遠是那隻蝴蝶，她拼命想留住他，卻只聽到了他撞擊罐壁的迴音。
“啪嗒。”
一聲輕微的脆響把蘇青拉回現實。她低頭看去，蝴蝶掉在了棉花上，翅膀合攏，一動不動。
它死了嗎？
蘇青的心猛地一縮。她慌亂地開啟蓋子，用手指輕輕觸碰那藍色的翅膀。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爬上心頭。它沒有動。
那一刻，蘇青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這種恐慌比陸遠的離去更甚。陸遠離開了，但她總覺得他還會回來，就像小時候放飛的風箏，只要線還在手裡，就有盼頭。可這隻蝴蝶，如果它死了，就真的消失了。它不會回來，也不會再屬於任何人。
她想起了那句話——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樣東西，你得讓它自由。如果它回到你身邊，它就是屬於你的；如果它不會回來，你就從未擁有過它。
以前她覺得這是屁話。不抓住，怎麼算擁有？現在她才明白，她所謂的擁有，不過是囚禁。
蘇青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她把玻璃罐放在窗臺上，開啟蓋子，然後退後了兩步，遠遠地看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蟬鳴聲震耳欲聾，空氣裡瀰漫著塵土的味道。
突然，那藍色的翅膀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它掙扎著站了起來，展開雙翼。那抹靛藍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耀眼。它似乎在積蓄力量，停駐了幾秒，然後猛地一躍，飛出了罐口。
蘇青屏住了呼吸。
蝴蝶並沒有立刻飛走。它在窗臺上方盤旋，畫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它飛過蘇青的頭頂，翅膀帶起一陣微弱的氣流，拂過她的臉頰，癢癢的。那一刻，蘇青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它自由了。
它不屬於她，但它剛才觸碰了她。這種感覺，比把它關在罐子裡要美妙一千倍。
蝴蝶最終飛出了窗戶，融入了外面刺眼的陽光中。蘇青站在窗前，看著它越飛越遠，變成一個小藍點，最後消失在拆遷樓房的灰色背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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