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機裡最後一聲合成音的餘波還在鼓膜上震顫，像一根斷裂的琴絃，發出無聲的嘶鳴。
林舟摘下VR頭盔，世界瞬間從流光溢彩的賽博都市坍縮成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汗液蒸發後的鹹腥、泡麵涼透後的油脂味，還有電子裝置長時間執行後散發出的、那種類似臭氧的焦糊氣。
剛才那四個小時，他是“幻島”世界裡萬人矚目的DJ舟。五百萬人同時線上，虛擬煙花在頭頂炸裂，金色的資料流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他在舞臺中央，手指在透明的光鍵上飛舞，每一次按鍵都能激起臺下一片山呼海嘯般的熒光棒浪潮。私信提示音像爆豆子一樣響個不停：“舟神牛逼！”“老婆愛你！”“今晚的Set封神了！”
那種被簇擁、被需要、被仰視的感覺，像高濃度酒精一樣灌進血管，讓他從頭到腳都漂浮在雲端。
而現在，頭盔摘下，雲端跌落。
他坐在電腦椅上，一動不動。螢幕的光映在他毫無血色的臉上，那個名為“DJ舟”的頭像還掛在直播平臺的榜首，熱度值紅得刺眼。但他知道，那不是他。那是資料堆砌出來的幻象，是程式碼編織的王袍。
一種巨大的、實質性的空虛感從胃裡往上湧，迅速佔領了四肢百骸。這就是戒斷反應。
他顫抖著手，想去摸桌子上的煙，卻碰倒了那罐喝了一半的可樂。棕色的液體流淌在鍵盤上，發出輕微的“滋啦”聲，螢幕閃爍了兩下，但他沒有任何反應去擦拭。他只是盯著那灘蔓延的汙漬，像盯著自己正在潰爛的生活。
狂歡的時候，他感覺自己是全世界的中心。而現在，寂靜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窗外的城市並沒有因為“幻島”的關閉而停擺，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聲依舊轟鳴，但這聲音此刻聽起來如此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他點開自己的社交主頁。剛才直播時發的那張宣傳圖下面，點贊數還在緩慢上漲。每跳出一個新的點贊，他的心臟就抽搐一下。他貪婪地重新整理著評論區，像一個癮君子渴望最後一口毒品。
“舟舟下場演出什麼時候？”
“剛才那首《星塵墜落》聽得我哭了。”
“老公看看我！”
這些文字曾經是他的氧氣，現在卻變成了針，密密麻麻地扎進他的皮膚。他突然覺得很噁心。噁心那些虛假的讚美，更噁心那個沉迷於這些讚美的自己。他關掉頁面，開啟音樂播放器，試圖用嘈雜的音樂填補此刻的死寂。但無論是激昂的ED是舒緩的輕音樂，聽起來都像噪音。
他站起來，想去倒杯水。腿卻軟得像棉花，一個踉蹌撞在床沿上。鏡子裡的那個人眼神渙散，眼袋烏青，頭髮油膩地貼在頭皮上。這是DJ舟嗎？不，這是林舟，一個靠透支精神換取虛擬掌聲的廢物。
他突然想起直播快結束時，那個ID叫“深海魚”的觀眾發的一條彈幕：“盛大的狂歡後，是無盡的戒斷反應吧？”
當時他以為那是嫉妒，或者是矯情，直接遮蔽了對方。現在回想起來，那個瞬間，他分明感覺到一種被看穿的寒意。
林舟跌坐回椅子上，雙手抱頭。大腦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聲音說：“你剛才多麼風光，五百萬人看著你，你是神。”另一個聲音冷冷地反駁：“神？你連下個月的房租都要交不起了。剛才那些喊你老公的人，如果你斷更一天，就會轉頭去舔下一個主播。”
他猛地抓起滑鼠，狠狠砸在顯示器上。
“砰！”
螢幕黑了一塊，蛛網狀的裂紋蔓延開來，那個紅色的“直播中”標識在碎裂的縫隙裡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了。
房間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沒有音樂，沒有彈幕，沒有虛擬的歡呼。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蟬鳴。這蟬鳴聲在大暑的夜裡顯得格外猙獰，像是在嘲笑他的孤獨。
他蜷縮在椅子上，像一隻被抽去骨骼的蝦米。剛才那四個小時的極致快樂，此刻變成了同等劑量的痛苦，雙倍奉還。
他忽然很想找個人說話。哪怕只是聽聽別人的呼吸聲。他摸索著拿起手機，通訊錄滑到頂端，又滑到底部。幾百個聯絡人，卻沒有一個名字是他敢點開的。在虛擬世界裡呼風喚雨的他，在現實裡竟然找不到一個可以打擾的人。
這就是戒斷。不僅是多巴胺的缺失，更是存在感的崩塌。
他開啟錄音機，想說點什麼，哪怕是自言自語。
“喂？”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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