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生攥著外孫女遞過來的塑膠板凳,腳步放得很輕,生怕磕碰出聲響驚擾這間臨時搭起來的教室。空氣裡飄著燈籠布料淡淡的漿洗味道,頭頂一排排紅皮燈籠垂下來,遮住大半片天光,縫隙漏下的日光斜斜切過課桌椅,在灰黑色地面鋪出長短交錯的亮條。
林曉冉走在前頭,熟門熟路尋到靠中間的位置,將一套嶄新的課桌凳騰出半邊,轉頭朝他招手。“外公,坐這兒。網上大夥都在玩上課偷吃東西,咱們也來湊湊熱鬧。”
周桂生點點頭,慢慢落座。金屬課桌冰涼的邊緣抵著他的膝蓋,他有些侷促,雙手放在大腿上來回搓了兩下。桌面上擺著一本封皮印著大字的語文課本,書頁平整,油墨氣息新鮮。四周人聲嘈雜,年輕人三三兩兩落座,說笑打鬧,有人從揹包裡摸出零食,薯片、糖果、小麵包悄悄塞進抽屜。
這裡是景區搭建的體驗課堂,復刻中學教室模樣,對外招攬遊客體驗重回學生時代。最近興起一場線上的趣味挑戰,名曰上課偷吃大賽,不少年輕人結伴而來,模仿學生時代偷偷進食的模樣拍攝短影片。林曉冉放假專程帶著外公過來,想著讓一輩子沒有進過學堂的周桂生感受一回上課是什麼滋味,順帶拍幾條影片。
“我給你準備了花生,擱你口袋裡,等會兒‘上課’了,你悄悄拿出來剝著吃。”林曉冉俯身靠近他,壓低聲音叮囑,指尖輕輕碰了碰他深藍色polo衫的口袋。
周桂生伸手摸了摸口袋,硬硬的花生殼隔著布料硌著掌心。他“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攤開的語文課本上。白紙黑字密密麻麻,那些筆畫他大多不認得,只能看見方框裡一張張插圖,孩童、山川、老式房屋。他從來沒有正式上過一天學。年少時家裡弟妹眾多,爹孃整日為口糧奔波,學堂的學費湊不齊,他十歲便扛著鋤頭下地,割草、放牛、種莊稼,文字於他而言,是隔著一層永遠捅不破的薄膜,遙遠又陌生。
講臺上傳來擴音器滋滋的電流雜音,一名穿著仿教師制服的年輕人走上臺,抬手敲了敲桌面。“安靜了,上課。”
喧鬧的廳堂一點點沉寂下來,遊客們紛紛坐直身子。林曉冉立刻低下頭,假裝翻看課本,手悄悄探進桌面下的袋子,摸出一塊奶糖,藉著書本的遮擋,飛快剝掉糖紙塞進嘴裡。腮幫子微微鼓起,她側過頭,衝周桂生眨了眨眼,示意他跟上。
周桂生沒有動。
他挺直脊背,兩隻手搭在課桌邊緣,視線落在書頁之上。陽光穿過燈籠間隙,落在紙面,細小的塵埃在光線裡緩緩浮動。耳邊響起臺上講解員平緩的朗讀聲,一段課文一字一句流淌開來。他聽不懂完整的意思,卻安安靜靜聽著,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身側不斷傳來細碎動靜。斜前方的女生埋著頭,手掌擋在嘴邊,小口吞嚥零食;後排兩個男生互相傳遞餅乾,低頭憋住笑聲;不遠處有人擰開礦泉水瓶蓋,水流倒進喉嚨,發出細微的咕嘟聲。所有人都在參與這場熱鬧的遊戲,復刻少年課堂裡偷偷解饞的小心思。
林曉冉又悄悄推了推他的胳膊。“外公,快拿花生啊,大家都在吃,沒人注意。”
周桂生微微轉頭,看向曉冉,輕輕搖了搖頭。“先聽課。”
“就是體驗而已,不用這麼認真。”林曉冉小聲嘟囔,又低頭咬了一口軟麵包。
周桂生沒有再接話,重新望向攤開的課本。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一行行陌生漢字,眼角慢慢鬆弛下來,神情飄向很遠的地方。
民國四十七年的初秋,和眼下一樣,日光溫和。十二歲的周桂生蹲在田埂上放牛,隔著一條小河,對岸村子的學堂響起朗朗讀書聲。土坯搭建的校舍,門口栽著兩棵老槐樹,穿著粗布短褂的孩童揹著布包,坐在長條木板凳上跟著先生唸書。牛兒低頭啃食青草,他扶著牛角,一動不動望向對岸,聽那些此起彼伏的誦讀聲,一聽就是大半個上午。
他無數次央求爹孃送他去上學。母親蹲在灶臺前揉麵團,嘆了口氣,指尖沾滿面粉,摸了摸他的頭頂。“桂生,家裡糧食勉強夠餬口,學費拿不出來,先幫家裡幹活,等往後日子寬裕了再說。”
那個“往後”,一直沒有到來。
十三歲那年,爹生了重病,湯藥耗費了家裡僅存的積蓄。他徹底斷了唸書的念想,每日天不亮就下地勞作,挑水、犁地、收割莊稼。白日里被農活填滿,夜裡躺在簡陋木板床上,偶爾還是會想起小河對岸的讀書聲。村裡好心的教書先生偶爾路過,會教他認幾個最簡單的字,日月山水,人口手足。只是斷斷續續,學得零散,稍微複雜一點的文字,依舊如同天書。
長大成人,娶妻生女,為生計四處奔波。面朝黃土背朝天,後來外出務工,扛水泥、修道路,日復一日操勞。女兒長大成家,曉冉出生,孩子跟隨夫家姓氏姓林。看著外孫女揹著書包走進校園,捧著課本回家朗讀課文,周桂生總站在一旁靜靜聽著,眼裡藏著旁人不易察覺的羨慕。
他曾經拿著曉冉的舊課本,笨拙地詢問文字讀音。曉冉耐心教他,可常年勞作的大腦早已習慣泥土與農具,識字格外艱難,記了又忘,反覆幾次,他便不再主動開口請教,只是偶爾趁家裡沒人,獨自拿起書本翻上幾頁。
講臺上的朗讀還在繼續。周桂生指尖輕輕落在書頁上,粗糙佈滿老繭的指腹慢慢摩挲印刷出來的字跡。掌心的厚繭是幾十年農活磨出來的,開裂的紋路里殘留著洗不乾淨的暗色印記。他輕輕翻動一頁紙,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響。
口袋裡的花生安安靜靜躺著,他自始至終沒有伸手去碰。周遭偷吃東西的遊客動靜此起彼伏,這場名為偷吃大賽的玩樂,所有人都沉浸在戲謔的氛圍裡。沒有人強迫他參與,可他自己不願意打破此刻安靜的課堂。
林曉冉吃完手裡的點心,又悄悄拿出一根火腿腸,看見外公依舊端正坐著,一動不動,不由得有些納悶。她原本以為外公會覺得新奇,跟著大夥一起偷偷吃東西,方便拍攝有趣的影片。
“外公,你不想吃花生嗎?”她壓低嗓音問道。
周桂生緩慢眨了眨眼,像是剛剛從很遠的回憶裡回過神。“不急。”
“這裡就是遊玩體驗,不用當真聽課的。”
周桂生輕輕笑了一下,笑意很淺。“我這輩子,頭一回正經坐在教室裡聽課,捨不得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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