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東京。
一箇中國留學生與一個日本老婦之間，
隔著一面牆，也隔著整個太平洋。
那面牆太薄了。
薄到我聽得見她每天的咳嗽——清晨四五點，像一隻老鴉被掐住了喉嚨，斷斷續續地咳上好一陣才歇。薄到我能數出她每晚翻身的次數，床板吱呀的節奏，和她壓低了聲音唸誦經文時那種模糊的、盤旋的韻律。
我蜷在棉被裡，東京十一月的寒氣從窗縫鑽進來，像遊蛇一樣爬上腳踝。天花板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中國地圖，臺灣島的位置缺了一角。我盯著它，數著隔壁的咳嗽聲，等待天明。
來東京三個月了，我依然不習慣這裡的靜。白天巷子裡沒有人聲，只有烏鴉叫，啊——啊——，拖得長長的，像在哭喪。晚上更靜，靜得我懷疑整棟木造公寓裡只住了我和她兩個人。房東田中太太收房租時說過：“佐佐木女士住你隔壁，二十年了，很好的鄰居，從不惹麻煩。”說“從不惹麻煩”時，田中太太的眼睛眯了一下，像在暗示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說。
我白天在語言學校上課，下午去新宿一家中華料理店洗碗。老闆姓陳，福建偷渡來的，拿了假身份，卻總擺出一副老東京的架勢。“小林，”他叫我，“你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在日本，中國人就是中國人，認命吧。”油鍋翻騰，水槽裡堆著山一樣的碗碟，洗潔精的泡沫在燈光下泛著七彩的光。我埋頭幹活，想起父親在碼頭扛包的樣子，背弓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永遠松不下來。
回公寓常常是夜裡十一點以後。樓梯是鐵的，踩上去咣噹咣噹響。每回經過佐佐木的門口，我都會放輕腳步，但她屋裡的燈總是亮著，門縫下透出細細一道光，像一條金色的河。有時我聽到她在說話，聲音很輕，像在跟誰聊天——但從來沒有第二個人的聲音回應她。是收音機嗎？又不像。那語調緩慢而親暱，有時甚至帶著笑意，彷彿對面坐著一個人，正捧著一杯茶靜靜地聽。
我從未見過她的臉。
第一次注意到信箱上的名字，是搬來的第二天。“佐佐木和子”，用毛筆寫在和紙上，筆畫端莊，墨色已褪成淡褐，像秋天的落葉。旁邊我的名字“林望”是用圓珠筆寫的，潦草得像一陣急雨。兩個名字並排，一個沉著，一個倉皇。
十一月末的一天，雨下得很大。我忘帶傘，從車站跑回公寓，全身溼透。上樓梯時我重重地咳嗽了幾聲，在寂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突兀。就在我掏鑰匙的瞬間，隔壁的門開了一條縫。
一隻手伸了出來。
乾枯、細小、佈滿了老年斑的手。手心裡託著一塊疊得方正的毛巾，淺藍色，洗得發白，邊緣已經起了毛邊。毛巾上放著一顆糖，用玻璃紙包著，桔子味的，是我小時候最愛吃的那種。
我愣住了。
那隻手晃了晃，催促我。
“謝謝您。”我用日語說，聲音有點啞。
手縮了回去，門輕輕合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樓道里只剩下雨打在屋簷上的聲音，嘩嘩的，像在洗刷什麼。我握著那條毛巾站在門口，感受著棉布上殘留的體溫——很淡，像黃昏最後一抹光。
從此我們之間有了某種默契。每天傍晚我出門去打工前，會在她門口放一袋便利店買的味增湯料包，或者一小盒豆腐。第二天早上，那些東西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有時是一顆桔子，有時是一小碟醃蘿蔔，用保鮮膜仔細包好，上面貼著一張便籤紙，寫著“請笑納”，字跡像她的名字一樣，端莊如落葉。
但她的臉始終是個謎。
我試圖從各種縫隙裡拼湊她的輪廓。門縫太窄，只看得見榻榻米的一角，和一隻老式的煤油爐。窗戶掛著米白色的窗簾，從不拉開，只在下午透出人影——佝僂的，緩慢的，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有時她開著電視，音量調得很低，我貼牆聽了很久才分辨出那是相撲比賽，解說員亢奮的聲音像隔了一層水。
十二月某天晚上，我聽見她在哭。那不是普通的哭泣，是壓抑了太久的、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像困獸在籠中一下一下撞著鐵欄。我坐起來，掌心貼著那面薄牆，感受著牆面微微的震動。她的房間裡傳來收音機的雜音，嘶——嘶——，然後是一首老歌，女聲唱著：
“東京的夜，東京的雨，東京的我一個人……”
歌聲停了。哭聲也停了。
我不知哪來的衝動，穿鞋下樓，在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一盒紅豆糯米糰子，又跑回來，輕輕放在她門口。附了張便籤：明天會是個晴天。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一個穿和服的女人站在海邊，風吹著她的鬢髮，她在等一艘永遠不來的船。
第二天清晨，便籤不見了。門上貼了新的——是一張舊照片翻拍的影印件，黑白，邊角發黃。照片裡是個穿軍裝的中國青年，眉目清朗，站在一片廢墟前，嘴角微微上揚，帶著某種天真的、不知悲苦的笑意。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用鉛筆寫的，字跡幾乎磨平了，我湊在窗邊看了很久才辨認出來：
“昭和二十年 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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