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說,低眸是攬住人間風月,斂眉是藏起心底山河。
我花了十六年才懂得,那山河裡有座墓碑,碑上沒刻名字。
七歲那年夏天,我第一次注意到外婆的眉毛。
蟬鳴聒噪的午後,我趴在竹蓆上數窗格里的光斑,外婆坐在藤椅裡做針線。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漏下來,在她臉上晃動,可她始終微微低垂著眼,兩道灰白的眉毛輕輕蹙著,像是藏了什麼秘密。
“外婆,你為什麼總皺眉?”我翻了個身,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問她。
外婆沒抬頭,針尖在髮間蹭了蹭:“沒有皺眉,是老了,眼皮往下耷拉。”
“騙人。”我從席子上爬起來,赤腳走到她跟前,“我同學的外婆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眉毛也是彎彎的。你從來都是這樣——這樣。”我學著外婆的樣子,把眉毛往中間擠。
外婆放下針線,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她的手指粗糙,帶著頂針硌出的硬繭,可動作很輕,像一片老樹葉落在水面上。
“傻孩子,”她說,“低眸是攬住人間風月,斂眉是藏起心底山河。”
我聽不懂,只覺得這句話念起來好聽,像槐花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於是我又趴回竹蓆,一遍遍在嘴裡默唸,念著念著就睡著了。夢裡外婆的眉毛變成兩座青色的山,山底下有一條河,河面上漂著許多亮晶晶的東西,我想撈,卻怎麼也夠不著。
那是我關於外婆的、最早的清晰的記憶。
長大一點後我才發現,外婆幾乎從不抬眼。她做飯時低著眼切菜,掃地時低著眼看地面,就連和鄰居王奶奶在巷口聊天,也是微微垂著目光。王奶奶嗓門大,說話時手舞足蹈,眼睛瞪得圓圓的,外婆卻只是安靜地聽,偶爾點一下頭,兩道眉毛始終淡淡地蹙著。
“你外婆年輕時候可不是這樣。”有一回王奶奶磕著瓜子對我說,“那時候她眼睛亮著呢,跟兩顆黑葡萄似的,巷子裡後生們走過都要多看她兩眼。”
“那為什麼現在——”
“噓。”王奶奶突然噤聲,因為外婆正端著簸箕從院子裡出來。外婆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目光低低的,王奶奶立刻換了話題,說起她家的老母雞今天下了雙黃蛋。
那天晚上我躺在外婆身邊,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很久。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她眉間投下一小片陰影。我伸手想撫平那兩道皺紋,外婆醒了,握住我的手腕。
“怎麼還不睡?”
“外婆,”我小聲問,“你年輕時候是不是有很多人追?”
外婆沉默了一會兒,翻了個身背對著我:“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誰還記得。”
“那外公呢?外公是怎麼追到你的?”
外婆的肩膀僵了一下。在我的記憶裡,“外公”是個空白的詞。別人家都有外公,逢年過節被外公舉在肩上去看花燈,而我只有外婆。我問過母親,母親只是說外公很早就去世了,再多一個字都不肯講。
“睡吧。”外婆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悶悶的,“明天還要上學。”
我十一歲那年,家裡開始頻繁地來一個陌生男人。他穿著乾淨的格子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每次來都拎著水果和點心。母親叫他陳叔叔,外婆卻從不叫他的名字,只是在他進門時點一下頭,然後回自己房間。
“外婆不喜歡陳叔叔嗎?”我問母親。
母親在擇菜,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有的事。外婆只是……習慣了一個人。”
可我看得出來外婆的牴觸。陳叔叔在客廳說話時,外婆的眉毛皺得更緊了,兩道紋路深深地刻進眉心,像是用刀劃出來的。有一次陳叔叔想進外婆房間幫她修電燈,外婆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眼皮抬起來一點——就那麼一點,我從沒見過外婆那樣的眼神,冷得像臘月裡的井水。
陳叔叔後退了一步:“媽,我就是想——”
“不用。”外婆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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