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871章 低眸攬人間風月(2)

作者:Mmc莫邪揚·27天前

外婆低下頭看我,那一眼裡所有的冷都化開了,她的眉又蹙起來,可嘴唇在發抖。警察要帶她走的時候,她只說了四個字:“他活該的。”

那天晚上母親抱著我哭了一整夜。從她斷斷續續的話裡,我拼湊出一個模糊的故事:陳叔叔是外婆的兒子,我的舅舅,可他做了不可原諒的事。至於什麼事,母親怎麼也不肯說,只說那是外婆心底的山河,外人碰不得。

外婆被拘留了十五天。回來那天我去接她,她站在看守所門口,陽光白花花地照在她頭上,她的頭髮更白了,背也有些佝僂。看見我,她習慣性地低下眼,眉間又堆起那兩道褶子。

“回家吧。”她說。

我挽著她的胳膊往家走,槐花落了我們一身。路上誰都沒說話,可我覺得外婆的手比從前暖了一些。

十六歲那年夏天,外婆病倒了。

醫生說沒什麼大毛病,就是老了,各個器官都在衰退。外婆躺在醫院的白色床單上,瘦得像一片風乾的葉子。我請假陪床,給她削蘋果、讀報紙,她閉著眼聽,眉頭還是蹙著。

那天傍晚,她突然睜開眼,抬起手來摸我的臉。和多年前一樣的動作,只是手指抖得更厲害了。

“妮兒,”她叫我,“去把櫃子最底下那個鐵盒子拿來。”

我跑回家,在外婆衣櫃最深處翻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盒子,上面掛著一把小鎖。外婆從枕頭底下摸出鑰匙——她一直帶在身邊的,我從來不知道。

盒子打開了,裡面沒有金銀首飾,只有一沓發黃的信紙和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個年輕男人,穿著軍裝,濃眉大眼,嘴角微微上揚。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1952年,志願軍。

“這是……”我抬頭看外婆。

外婆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這一次,她沒有低眸,沒有斂眉。她的眼睛完完全全睜著,渾濁的老眼裡泛起一層光,像冰封的河面裂開了第一道縫。

“你外公,”她說,“叫沈清河。”

那是外婆第一次講起外公的故事。

1950年,外婆十八歲,外公二十歲。他們在一個槐花盛開的春天訂了婚,外公是巷子裡最俊的後生,會吹口琴,會在月光下唸詩給外婆聽。外婆說那時候她的眼睛總是彎彎的,眉毛也是彎彎的,因為外公總說她的眉毛像兩片柳葉,好看得很。

“他走的那天,”外婆的聲音輕輕的,“槐花也是這麼開著。他站在巷子口回頭看我,說等打完仗回來,要在院子裡種滿槐樹,等我老了,就在樹底下給我梳頭。”

我問:“後來呢?”

外婆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把病房染成橘紅色。她的手指摩挲著照片上外公的臉,一遍又一遍。

“後來他埋在朝鮮了,”外婆說,“連屍骨都沒能回來。我收到通知書那天,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起來照鏡子,發現眉毛就皺成這樣了。從此再也展不平。”

可如果只是這樣,為什麼要瞞這麼多年?為什麼母親提到外公就躲閃?為什麼外婆從不祭拜?

外婆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她從鐵盒子底下抽出一張紙,是另一封通知書,紙張更黃更脆,上面的字跡模糊了。我湊近了看,只認出“沈清河”三個字和“因故”兩個模糊的字眼。

“1953年停戰以後,”外婆閉著眼說,“他其實是能回來的。可他沒上火車,他留在了那邊,和一個朝鮮女人……”

外婆的聲音斷了。她的眉皺得更緊,整張臉都縮在一起,像是要把自己蜷回那個遙遠的、心碎的瞬間。

“我等了他三年,每一天都站在巷口看,看有沒有穿軍裝的人拐進來。後來等來的是一封信,他說對不起,說回不來了,說他有了新的家。”外婆的眼角滲出一滴淚,順著皺紋的溝壑往下淌,“那些年我恨他,恨得骨頭縫裡都在疼。可後來你出生了,那麼小一團,眼睛黑亮亮的,我抱著你,忽然就不恨了。”

“為什麼?”

外婆睜開眼,看著我。她的目光很低,眉間兩道褶子還是老樣子,可那裡面盛的東西不一樣了。我忽然明白了,那不是恨,也不是苦,那是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山河,是沉在眼底再也不會翻湧的風月。

“因為他給過我最好的年月,”外婆說,“後來的苦,是我自己要攬著的。低眸是攬住人間風月,好的壞的都得攬;斂眉是藏起心底山河,山倒了河干了,可山河還在那兒,誰也搬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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