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861章 沉默的標本(2)

作者:Mmc莫邪揚·1個月前

廖家順點頭。“他去年腦溢血,很多事記不清了,最近總唸叨六號樓……”

“他在等回信。”女人打斷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藍絲帶,“這些信,都是我寫給他的。從十年前開始,每月一封。”

廖家順的咖啡杯在托盤上磕出脆響。十年前,正是母親去世那年。

“我姓顧,顧小滿。”女人說,“你父親以前是我們廠的車間主任。我是新來的技術員,他帶我。後來你母親調來廠辦,我們三個經常一起吃飯。”

她起身去裡屋,回來時拿著本舊相簿。翻開,廖家順看見了那個扎麻花辮的姑娘,站在“安全生產”的標語下,笑容明亮得刺眼。和母親相簿裡那張一模一樣。

“你母親病重那年,我丈夫車禍走了。”顧小滿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像在讀一份說明書,“你父親每天來幫我接送孩子,後來你母親知道了。”

她合上相簿。“你母親臨終前給我寫了封信,說她知道老廖心裡的樹早就長了十年,說她不怪誰,只是求我等她走了再種那片森林。”

廖家順想起母親最後那條微信。“對面新搬來一戶人家,好像在裝修。”原來不是新鄰居,是她安排好的告別。他想起母親整理遺物時,老廖蹲在陽臺抽菸,抽完一整包,菸蒂在花盆裡插成一片小小的墳場。

“你父親每年秋天都託人送桂花來。”顧小滿指著窗臺上乾枯的花枝,“他說你母親最喜歡桂花。我就把這些信收著,一封都沒寄。我知道他只是在替她照顧我,就像她希望的那樣。”

廖家順低頭看那些信。最上面那封的日期是上個月,封面上寫著:“廖國棟同志收。秋安。”

“這些年他什麼也沒說,”顧小滿把相簿放回抽屜,“但我知道他在看。每次我在陽臺晾衣服,都能感覺到對面三樓陽臺有雙眼睛。不是男人的眼睛,是你母親那種……溫溫柔柔的,怕我孤單的眼睛。”

回家的路上,廖家順繞到小區花園摘了把桂花。金黃的碎蕊沾了夜露,涼涼地貼在掌心。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在院子裡曬桂花,父親在旁邊修腳踏車,鏈條上的機油蹭到母親白襯衫上,兩個人笑作一團。那時候陽光是蜂蜜色的,稠稠地塗滿整個院子。

推開門,老廖還沒睡,輪椅抵著陽臺玻璃門,整張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六號樓那扇窗的藍窗簾已經拉上了,燈也滅了,但老廖還是盯著,像在盯著一封永遠不會拆封的信。

“爸。”廖家順把桂花放在他膝上,“六號樓的信,我收到了。”

老廖慢慢轉過頭。月光和路燈的光同時落在他臉上,把皺紋裡的淚水照得發亮。他伸出顫巍巍的手,抓住廖家順的衣袖,嘴唇翕動很久,終於發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林……”

廖家順蹲下來,抱住父親枯瘦的肩膀。老人身上有桂花和藥片混合的氣味,讓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廟會,父親的汗水滴在他額頭上,燙燙的,像落了一顆小小的太陽。

“我知道,”他輕聲說,“是媽讓你去的。那片森林,是她留給你的。”

老廖嗚嗚地哭起來,哭聲悶在兒子肩窩裡,像被按進水底的鐘。窗外的六號樓沉默地站在夜色中,藍窗簾隱約透著一點光,溫柔得像一句永遠不會說出口的再見。

後來廖家順在父親的舊皮夾夾層裡找到一張紙條,母親的字跡,年月已久,墨水洇成一團青色的霧:“國棟,別總守著我這棵樹了。小滿的桂花也該開了。”

紙條背面,是老廖用圓珠筆反覆描過的幾個字,深得幾乎劃破紙面:

“可你是我唯一走過的路啊。”

廖家順把紙條摺好,放回皮夾。陽臺上的桂花已經枯了,但空氣中還留著一點點香氣,似有若無的,像母親臨終前那個微笑。

他推著老廖每天經過六號樓時,偶爾會看見顧小滿在陽臺澆花。她總穿那件灰毛衣,動作緩慢,像在給時間澆水。而老廖如今安靜多了,只是偶爾含混地說“桂花”,然後閉上眼睛,彷彿在夢裡還能聞到蜂蜜色的陽光。

六號樓的藍窗簾始終掛著,春天換淺藍,夏天換深藍,秋天落滿金黃的桂花時,就變成一塊繡著碎星的夜空。廖家順知道,那片森林一直都在,只是父親終於不用再迷路了——因為母親早就替他把路標栽好了,每一棵都是桂花,每一棵都朝著家的方向。

有天深夜,廖家順起來喝水,看見父親房間裡透出光。他輕輕推開門,老廖坐在床上,對著窗外六號樓的燈光,手裡握著那把系紅繩的舊鑰匙。但這次他沒有哭,臉上有種奇異的平靜,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面,深不見底,卻映著滿天星光。

“爸,睡吧。”廖家順說。

老廖回過頭,忽然清晰地叫了一聲:“順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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