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那天是立秋。周眉沒去車站,站在鋪子門口看他推著腳踏車往巷口走。走出十幾步他回過頭,嘴唇動了動,她看懂了——“等我”。周眉彎起嘴角衝他笑,眼睛裡灌滿了秋天的風。他轉過身繼續走,在巷口拐了個彎,不見了。
起初他們常通訊。陳知遠在信裡畫學校的老梧桐,畫食堂的糖醋排骨,畫寢室窗外懶洋洋的貓。每封信末尾都寫:“等我回來,給你畫新的山水彎彎。”周眉的回信短,無非是鋪子裡的日常,王嬸的孫子會走路了,巷口的槐樹被雷劈了一半。她不寫想他,但每一封信紙上都有淡淡的糖水香,像是把整間鋪子都折進了信封。
第三年冬天,信來得少了。第四年,陳知遠說在準備畢業展,很忙。第五年,他有一整個春天沒來信。周眉往省城寄了一封,兩個月後才收到回信,薄薄一張紙,說留校手續辦妥了,讓她別等。
周眉把信摺好,壓在《山水彎彎》的畫軸下面。那晚她早早關了鋪子,坐在第三張桌子前,把陳知遠畫的那幅《山水彎彎》拿出來看。畫上的女子還在彎腰舀水,眉眼彎彎。她忽然想起母親——母親等一幅畫等了一輩子,等來一場空。她等一個人等了好幾年,等來一張紙。
可她不是母親。母親是泡在糖水裡的青梅,越泡越酸。她是一鍋正在滾的糖水,燙手,嗆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誰也別想讓她涼下來。
第六年開春,周眉重新刷了鋪子的牆,換了新的桌布,把糖水單子上的字重新描了一遍。巷子口開了奶茶店,年輕人愛往那兒跑,來喝糖水的多是老主顧。周眉不在乎,每天照樣四點半起來泡豆子,六點開門,晚上十點打烊。
王嬸坐在桌邊喝紅豆沙,嘆著氣說:“眉眉,你也不小了。”
周眉舀糖水的勺子頓了一下:“王嬸,您這碗多放了糖,當心血糖。”
王嬸擺擺手,不再說了。
立冬那天下了第一場雪。周眉正收拾碗筷,聽見門口風鈴響。抬頭,一個男人站在那兒,穿著深灰大衣,手裡拎著畫箱,頭髮比以前短了,眼角有了細紋。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站在門口看她,嘴唇微微發抖。
“周眉。”
她手裡的碗差點掉地上:“陳知遠?”
他走進來,在第三張桌子前坐下,把畫箱放在腳邊:“路過,來看看。”
周眉給自己倒了杯熱水,在他對面坐下:“路過?從省城回縣裡辦什麼事?”
陳知遠低下頭看桌面:“我辭職了。美術學院的編制,我沒要。”
周眉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
“去年冬天我給學生上最後一堂課,講傳統山水裡的留白。”他慢慢說,“講到‘山水彎彎’的意境,忽然想起你。想起你站在灶臺前彎腰舀糖水,想起你笑著跟我說‘去吧’。我就在講臺上愣住了,一個班的學生看著我,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從畫箱裡取出一卷畫軸,展開。是一幅新的《山水彎彎》,比從前那幅好太多了——遠山如黛,近水含煙,岸邊的糖水鋪子冒著嫋嫋的熱氣,門口站著一個女子,眉眼彎彎。
“我畫了六年,”他說,“總畫不好你的眼睛。後來明白了,坐在美術學院的畫室裡,再怎麼調色也調不出糖水的溫度。”
周眉看著那幅畫,喉嚨裡像堵了一整鍋熬稠的糖漿。她想說你怎麼才來,想說我都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想說這六年我鋪子的門檻都快被踩矮了。可最後她只是站起來,轉身去灶臺。
“餓不餓?我給你煮碗麵。”
陳知遠在身後笑:“要加個荷包蛋。”
周眉背對著他打雞蛋,聽見他站起來,走到她身後。廚房很窄,他能聞見她頭髮上淡淡的花生味——那是在糖水裡浸了二十年的味道。
“周眉,”他的聲音貼著她耳後,“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她把蛋打進油鍋裡,“滋啦”一聲響:“我母親等了一輩子,我才等幾年?”
陳知遠從背後環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周眉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落在自己頸窩裡,燙得她一哆嗦。鍋裡的蛋焦了邊,她手忙腳亂去翻面,眼淚掉進油鍋裡,炸起一片細小的煙霧。
那晚他們並排坐在第三張桌子前吃焦了邊的荷包蛋面。窗外雪越下越大,巷子裡的青石板蓋了一層白。陳知遠說他在省城租的房子退了,所有行李就剩一個畫箱。周眉說鋪子後面的雜物間可以收拾出來住人,雖然小,但朝南,冬天有太陽。
“等我安頓下來,”陳知遠埋頭吃麵,含含糊糊地說,“在鋪子旁邊開個畫廊,賣畫,也賣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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