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以為是你離不開我，直到那天發現你說分手的紙條背面，寫滿了每天偷偷記錄的我吃藥的時間。原來我們都在假裝是掌控局面的那個人。
下午三點二十七分，窗外的梧桐葉被風掀起一角，又在下一秒安靜地垂下。茶几上兩杯紅茶並排放著，一杯完整，一杯缺了三分之一。林薇靠在沙發邊緣，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亮著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來。客廳裡瀰漫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像水面結了一層薄冰，底下全是暗湧。
“你能不能別這樣？”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空氣驟然凝固。
我坐在對面，膝蓋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手指還停在頁尾，保持著即將翻頁的姿勢。我甚至不確定她說的“這樣”是哪樣——是不說話，還是說話太少，還是坐得太遠，還是呼吸的方式不對。
“我哪樣了？”
“就是……永遠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她把手機扣在茶几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好像我要走還是要留，對你來說都一樣。”
我合上書。封面是深藍色的，燙金的字在燈光下反著光。這是我們第一次約會時在書店買的，她挑的，她說這書名像在說我們。“只是碰巧”，後來她總拿這個開玩笑，說我們碰巧在同一家咖啡店，碰巧點了一樣的飲料，碰巧從同一所大學畢業卻從未見過面。“碰巧到你都不敢相信這是碰巧了。”
但現在她看著我的眼神里沒有玩笑的影子。她眼圈有點紅，鼻尖也是，但她坐得很直，背脊挺著，像一棵在風裡不肯彎折的樹。
“你想說什麼直接說吧。”我把書放在一邊，膝蓋空出來。
“我們分開一段時間。”
她說得很輕，輕到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窗外的風又來了，這次梧桐葉翻了個身，露出背面淺灰色的絨毛。我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兩秒，才確定自己真的聽到了她的話。
“好。”
就這樣一個字。空氣在那一瞬間抽走了所有溫度。
她站起來的時候碰倒了茶杯，剩下的紅茶漫過茶几邊緣，深褐色的液體沿著玻璃面蜿蜒而下，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她沒去擦，徑直走進臥室。我聽見衣櫃被拉開的聲音，抽屜被推上的聲音，拉鍊劃過布料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五分鐘後她拖著一個行李箱出來。藕粉色的，去年生日我送的。輪子碾過地板發出咕嚕咕嚕的響，像某種小型動物在嗚咽。
“鑰匙我放鞋櫃上了。”
門關上的聲音比我想象中要小。咔嗒一聲，然後就安靜了。那種安靜和之前的安靜不一樣，之前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聲音上面，現在是什麼東西被抽走了，聲音本身消失了。
我坐在原地，直到茶几上的紅茶徹底幹了，留下一個深色的印子。然後我站起來，去廚房拿抹布。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吃飯。冰箱裡還有她前天包的餃子，薺菜豬肉餡的，包得很漂亮，褶子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我燒了一鍋水，下餃子的時候想起她總說要等水完全沸騰才能放，不然皮會破。水確實完全沸騰了，餃子還是破了兩個，透明的麵皮浮在水面上，像小小的水母。
吃的時候我注意到餐桌對面的椅子被推回去了一半。她習慣吃完飯把椅子完全推到桌下，我習慣只推一半，留出一點餘地。她說這代表了我們的性格差異，我當時笑著說，那你改。
現在對面那把椅子半推著，餐桌上只有我一個人的碗筷。客廳的燈只開了半盞，書架那面牆陰影重了些。我數了數書架上的書，一共四十七本，其中二十三本是她的。我沒動她的書，也沒動衣櫃裡留下的那幾件衣服。
日子就是這樣繼續的。我去上班，下班，買菜，做飯，洗碗，看電視，睡覺。鬧鐘在七點響，我按掉它，起床，刷牙，洗臉，換衣服。地鐵上人很多，我站在門口的位置，看窗外黑洞洞的隧道壁上偶爾閃過的廣告燈箱。下了地鐵走七分鐘到公司，刷卡，開電腦，倒水，看郵件。
同事們什麼都沒問。也許他們什麼都沒發現，也許他們發現了但裝作沒發現。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那團亂麻，沒空去拆別人的。
但我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沒注意過的東西。
比如每天早上七點二十三分，會有一趟運貨的卡車從樓下經過，發動機的聲音沉悶而規律，像某種巨大的心跳。比如冰箱裡那盒牛奶的生產日期，我每天都看，每天都還有兩天過期，直到第三天終於過期了。比如陽臺上那盆綠蘿，我每週澆一次水，可它的葉子還是從邊緣開始發黃，一片一片，像在漸次告別。
第七天的晚上，我在沙發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凌晨兩點，電視還開著，放著一部沒頭沒尾的國產劇。我拿起遙控器要關，卻發現自己手裡攥著一個什麼東西——一張紙條，被汗水浸得有點皺。
展開來，是她清秀的字跡。很熟悉的字，我看過她寫購物清單，寫過生日賀卡，寫過在書頁空白處的批註。但這一張不一樣。
“我們說分手吧。這次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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