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眨了一下眼,轉身繼續走。我把筆記本揣進懷裡,追上去。
走出葵地的時候天快黑了,夕陽又變成那種淤血的顏色。遠處有炊煙,一個小村子藏在楊樹林後面。狐狸在林子邊上停下,坐在一棵歪脖子樹下,不動了。
“不走了嗎?”我問。
它把下巴擱在前爪上,閉上了眼睛。
我陪它坐了一會兒。暮色越來越濃,村子裡傳來狗叫和孩子的笑聲。我摸了摸它的頭,它沒有躲。手底下是溫熱的皮毛,包裹著瘦削的骨骼,一根一根脊椎骨排列整齊,像一串被盤了太久的珠子。
“謝謝你。”我說。
它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閉上了。
我站起來往村子走。走了幾步回頭看,狐狸還在那兒,紅色的身體漸漸融進暗紅色的暮光裡。它像一小簇不肯熄滅的火,在我視網膜上燒了一個洞。
後來我在那個村子裡住了下來。幫人看牲口,給狗治皮膚病,給牛接生。村裡的老人說有個狐狸經常在村口那片楊樹林裡出沒,紅色的,特別瘦,但誰也沒抓住過它。偶爾清早我去林子邊放點吃的,第二天總會被吃掉,只留下一兩撮紅毛。
筆記本我一直帶著。那本高中的本子後面還有好多空頁,我開始接著寫。畫動物的骨骼圖,記錄各種病症和藥方。最後一頁我新寫了一段:“末路時到落日盡處看清早,直到沒有晝夜才領會,為何狂花愛末路。”
我把本子又埋回去了。還是那片葵地,還是那個鐵盒子。只不過換了地方,埋在葵地西邊,一棵特別粗的向日葵根下面。那棵向日葵後來活了,第二年春天冒出新芽,夏天開了一朵巨大的花。金黃的花盤從早到晚追著太陽轉,像一隻不停擺頭的時鐘。
有時候傍晚我會去那兒坐一會兒。葵花低垂著頭,像在聽我說話。風從花盤間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我想起那隻狐狸,想起它琥珀色的眼睛,想起它尾巴尖的小鉤子。它帶我看過最破敗的風景,但奇怪的是,那些風景在我記憶裡全都閃著光。
狂花愛末路。我想我慢慢懂了。只有在什麼都沒有的時候,你才能看清自己有什麼。那隻狐狸就是另一個我,它在所有我放棄自己的地方等我,然後帶我走一條我從未想過的路。
葵花謝了又開,開了又謝。第三年秋天,村裡來了個收藥材的商人,看中了我配的一種獸藥,要和我合作。我把積蓄拿出來,在鎮上開了個小鋪子,門口掛塊木牌,上面畫了只狐狸。村裡人說你這畫得不對,狐狸哪有那麼紅。我說你們沒見過我見過,它就像一小塊太陽掉在地上,燒過的,但一直在燒。
後來我再也沒見過那隻狐狸。但有天夜裡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又沿著那條廢棄的鐵軌走,月亮很大,鐵軌像兩條銀蛇。狐狸在前面二十步的地方,尾巴尖打著小鉤。我跟著它走,走到鐵軌斷了的地方,跳下去,谷底開滿了紫色的花。
狐狸蹲在花叢裡,轉過頭看我,嘴一張一合地說:“你終於來了。”
然後我醒了,天剛矇矇亮。窗外傳來鳥叫和車喇叭聲,鎮上的人開始了一天的生活。我坐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筆記本的影印本——真本還埋在葵地下面——翻到最後一頁,看那句我抄了又抄的話:
“窮途末路時與地球同類散步,狐狸追我而我在覓我命途窮途。末路時到落日盡處看清早,直到沒有晝夜才領會,為何狂花愛末路。”
我把本子合上,穿上外套出了門。秋天的早晨涼颼颼的,楊樹葉子黃了一半,打著旋往下掉。我穿過鎮子,走過那座廢棄的火車站臺,鐘面還是碎的,指標還是四點四十三分。
鐵軌還在,野草還在,鐵皮垃圾桶還在。但那隻三條腿的狗老了,看見我只是搖了搖尾巴,連叫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走到塌陷區邊上往下看。谷底的花全謝了,只剩枯莖。但枯莖底下,有綠色的東西冒出來。是新的芽,明年春天又會開滿一坑一谷的紫花地丁。
日落的時候我往回走。路過那片葵地,遠遠看見那棵最大的向日葵還立在那兒,花盤已經收成一個小球,籽粒飽滿,沉甸甸地垂著。幾隻麻雀站在花盤上啄食,翅膀撲稜稜的,在夕陽裡變成幾團小小的黑火。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中那個筆記本里,夾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穿藍校服的男孩,蹲在一隻紅毛狐狸面前——那是一隻標本,學校生物教室的陳列品。男孩用手摸著狐狸的頭,咧著嘴笑,掉了兩顆門牙。
那就是我。十五歲的我,蹲在一個死去的狐狸面前,笑得像擁有全世界。
現在我知道了。死去的狐狸後來活了,在一條看不見的路上等我。它帶我走了一程,又消失了。但它留下了一個活著的我,一個還在走路的我。
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我站在野地裡,雙手插兜,撥出的白氣在眼前散開又聚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來,帶著葵花籽和乾草的味道。我張開嘴,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像吞了一口星星。
然後我轉身往鎮上走。鋪子明天還要開門,有一窩小狗等著打疫苗,老周家的牛快生了,得備好接生的傢伙。口袋裡裝著新配好的藥方,紙上畫著動物骨骼的草圖——狗的,貓的,兔子的,還有一種新的,是狐狸的。我畫了好幾個晚上才畫完,每一根骨頭都用鉛筆標了名字。
走在回鎮上的路上,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風還在吹,樹葉沙沙響,像有人在遠處說話。我哼起一首老歌,調子早忘了,只剩幾個零碎的音節飄在風裡。
。亮發閃閃在西東麼什有,頭盡的路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