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遠初次注意到那個女孩是在春分後的第三個黃昏。江風還很涼，他裹緊了那件褪色的灰夾克，坐在江邊長椅上，把最後一口饅頭嚥下去。吉他斜靠在腿邊，琴箱的一角已經磨得發白。他每日傍晚來此，等到天色完全暗下去，便揹著吉他走回城中村那片低矮的出租屋。三個和絃，兩首半熟的曲子，偶爾有人丟下幾枚硬幣，大部分時候只有江水聲與他作伴。
那個黃昏，女孩在對岸出現了。
江水在黃昏時分泛著暗金色，對岸的柳樹剛抽出嫩芽，細軟的枝條垂在水面上。她穿著淡青色的毛衣，坐在對岸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距離太遠，程遠看不清她的五官，只看見她低著頭，長髮垂落，肩頭微微起伏。風從對岸吹過來，帶來水草的氣息和某種若有若無的聲音——笛聲，斷斷續續的，像是剛學不久，一個音一個音地往外蹦，生澀得很。
程遠撥了一下琴絃，嗡的一聲悶響，被風捲走了。女孩沒抬頭。
此後每天黃昏，程遠都會在對岸看見她。她有時吹笛，有時只是坐著，望著江水發呆。程遠從不去對岸，他習慣了在這邊，彈他的琴，聽她的笛聲。偶爾她的笛聲和他的琴聲會重疊在同一陣風裡，他不知道她能不能聽見，但他能感覺到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在江面上漂浮著，像傍晚的薄霧。
有一天傍晚，程遠彈起一首老歌。他彈得很慢，有些地方和絃轉換得生澀，但旋律是流暢的。彈到一半，對岸的笛聲響起來，居然跟著他的旋律走了幾個小節。雖然後來亂了拍子，但那幾個小節的契合讓程遠的手指停在了琴絃上。他抬頭望去，女孩也正望著這邊。夕陽最後的光落在她臉上，他看見她在笑，嘴角微微上揚，牙齒很白。
程遠低下頭，繼續彈。
日子就這樣過著。三月過去，四月來了，柳絮飄滿了江面。女孩的笛聲漸漸流暢起來，能吹完一整首《茉莉花》了。程遠也學會了幾首新曲子。他們從未說過話，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但每個黃昏，一個在這岸，一個在那岸，琴聲與笛聲隔著江水糾纏，像兩條平行流淌的溪流，各自前行，偶爾交匯。
四月中旬的一天，程遠來得比平時晚。他穿過城中村狹窄的巷子，巷口的麻辣燙攤已經擺出來了，老闆娘在翻炒著辣椒，嗆人的香味混著暮色湧過來。他加快腳步，快到江邊時卻停下了。
對岸那塊岩石上沒有人。
程遠在長椅上坐下，把吉他橫放在膝頭。江水還是那個顏色，柳樹更綠了，在晚風裡輕輕擺盪。他等了很久，等到天色完全黑了，對岸的岩石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她沒來。
第二天也沒來。
第三天，程遠終於站到了對岸那塊岩石上。岩石比遠看更大一些，表面被江水沖刷得光滑，邊緣生著暗綠色的青苔。他蹲下來，在石縫裡發現了一支竹笛，淡黃色，繫著一根紅繩，繩結已經鬆了。
程遠把笛子攥在手裡，指腹摩過光滑的笛身。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也不知道為什麼把笛子帶走。他只是覺得，那支笛子不該留在石縫裡。
那支笛子在他出租屋的桌上放了整整一週。每晚回去，他都會看著它發呆。他試著吹過，吹不響，氣息總是不對。終於有一天傍晚，他把笛子揣進外套口袋，帶著吉他出了門。
他沒有去江邊，而是拐進了城中村深處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盡頭有家樂器修理鋪，門臉極小，玻璃櫥窗後面擺滿了落灰的二胡和琵琶。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修一把斷絃的月琴。
“能教吹笛子嗎？”程遠問。
老頭抬眼看他：“笛子呢？”
程遠把竹笛掏出來。老頭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這笛子有些年頭了，紅繩都鬆了。”他把笛子湊到嘴邊，試了一個音，清亮極了，在狹小的店鋪裡迴盪。
“想學？”
程遠點頭。
此後每天上午，程遠都去那家鋪子學笛。老頭姓孫，年輕時在戲曲團裡吹笛子，退了休也閒不住。他不怎麼講樂理，只是讓程遠跟著他吹，一句一句地來。程遠的手指很笨，按孔時常漏氣，吹出來的聲音像漏風的窗戶。但他學得認真，每天下午在江邊長椅上，練完吉他就練笛。對岸空蕩蕩的岩石成了他練習時的目光落點，他對著那個方向吹，想象笛聲能穿過江水，抵達某個他觸不到的地方。
五月中旬，程遠終於能把《茉莉花》完整吹下來了。那天傍晚，他吹完最後一句，握著笛子坐在長椅上發呆。夕陽正好落在對岸的柳樹梢頭，金紅色的光鋪滿江面。他忽然想，她當初學這首曲子的時候，是不是也像他一樣笨拙，是不是也對著江面一遍遍地吹，直到手指發酸？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從哪來，不知道她為什麼不再出現。他只有這支笛子，和那些黃昏裡隔著江水的笛聲記憶。
六月的一個午後，程遠在巷口遇見一個女孩。她蹲在麻辣燙攤前，正在挑菜。長髮紮成了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程遠愣了一下，停下腳步。女孩抬起頭，看見他，也愣了一下。
是那雙眼睛。黃昏裡隔著江水看不清，但此刻在日光下，程遠認出了那個笑。她嘴角微微上揚，牙齒很白。
“你……”程遠張了張嘴。
女孩站起來，手裡還捏著幾串豆皮。她看著他，目光移到他握著的竹笛上，停頓了幾秒，然後笑了：“我的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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